126.失忆的诊断
失忆的诊断,是2022年秋天林芳菲再次遗忘之后的事。
那天林芳菲又忘了所有人之后,江平没再试。他把她安顿好,让她躺下休息。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光。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医院。
还是那个医生,姓王,神经内科的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林芳菲的病历,又听江平说了这三天的情况,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窗外能看见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着。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间办公室。
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江律师,林律师这种情况,我们见过。”
江平看着他。
王医生说:“这叫间歇性记忆恢复。有些病人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有的几个小时,有的几天。然后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就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江平说:“为什么会这样?”
王医生说:“说不清楚。可能是大脑的某个区域突然活跃了一下,但又很快沉寂下去。就像一盏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们做过很多研究,用过各种仪器扫描,但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大脑太复杂了,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江平说:“还会再亮吗?”
王医生想了想,说:“可能。也可能不会。”
江平说:“有办法让她一直亮着吗?”
王医生摇摇头。
“目前没有。脑萎缩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延缓它的进程。用药物,用康复训练,用各种方法,让它慢一点。但逆转,做不到。全世界都做不到。你去北京,去上海,去美国,结果都一样。”
江平没说话。
王医生说:“江律师,我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林律师的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的记忆功能在持续衰退,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很多病人到了这个阶段,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吃饭要喂,走路要扶,大小便失禁。她现在还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已经算是好的了。”
江平说:“她知道我是谁的时候,那三天,她什么都记得。”
王医生说:“是。那三天,是老天爷给你们的礼物。”
江平看着他。
王医生说:“不是每个病人都有这种机会。大多数病人,就那么慢慢忘了,再也想不起来。她还能想起来三天,已经是奇迹了。我干了三十年,见过的病人成千上万,像她这样的,不超过十个。”
江平说:“奇迹?”
王医生说:“是。奇迹。”
江平说:“那为什么又忘了?”
王医生说:“因为奇迹不会一直持续。就像流星,亮一下,就没了。”
江平没说话。
王医生说:“江律师,我知道你难受。但你想想,那三天,她记得你。她叫你的名字,她看着你笑,她跟你说那些过去的事。这三天,够你记一辈子了。”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得很低,风刮起来,凉飕飕的。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饭盒。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他站了很久。
想起那三天,她看着他的样子。
想起她叫他的名字,江平。
想起她说,你瘦了,头发白了,老了,但我认得你。
想起她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他说让我看着你。
他站了很久。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凉凉的。他没躲,就那么站在雨里。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被云遮着,忽明忽暗的。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月光下晃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医生怎么说?”
他说:“间歇性记忆恢复。可能还会想起来,也可能不会。”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抽了口烟。
“等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这些年,他老得很快。
我说:“医生说,那三天是奇迹。”
他说:“是。奇迹。”
我说:“你信吗?”
他想了想,说:“信。”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苏锐,你说,她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会是哪天?”
我说:“不知道。”
他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再也不会了。”
他看着那堵墙。
“但我得等着。万一她哪天又想起来,看见我不在,会害怕。”
我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会害怕吗?”
他说:“不知道。但她如果想起来,肯定会找我。她记得那些事,记得老周,记得咱们。她醒来的时候,肯定想看见我。”
我看着他。
他说:“那天她认出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她叫我的名字,说认得我。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她说老周让她看着我。”
他抽了口烟。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天。”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又躲进去,忽明忽暗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她要是永远想不起来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继续陪她。”
他说:“她不知道我是谁,我陪着她有什么用?”
我说:“她知道有人陪着她。她能感觉到。她睡着了有人给她盖被子,醒来有人给她端水,饿了有人给她做饭。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我说:“这就够了。”
他想了想,说:“是吗?”
我说:“是。你想想,这些年来,她不记得你,但她依赖你。她看见你会笑,她愿意让你喂饭,她困了靠在你肩膀上。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你是安全的。”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我说:“这还不够吗?”
过了很久,他说:“够。”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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