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家店同时运转,中央厨房的蒸汽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升腾,整个工业区的清晨,几乎有一半都飘着小林早餐的香气。
林强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拆成八瓣用。店长责任制落了地,每家店都有人盯着,卫生、出品、服务,按标准走,按规矩查,他只需要每周日晚上开个店长会,听听汇报,解决几个棘手问题,日子过得比以前踏实多了。
爹娘也彻底安了心。每天早上过来店里转一圈,帮着搭把手,更多时候,娘就在新家的阳台上种种花草,爹则去小区附近的公园跟人下棋聊天。家里的日子安稳了,爹娘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说话也有了底气。
可林强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虎哥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他一直没忘:“在工业区混,树大了,必然招风。你越稳,别人越眼红;你越红火,麻烦越容易找上门。”
他以为豹哥的事过去了,虎哥出面调停,对方也收了手,日子就能安稳下去。可他忘了,有些人的贪婪,是填不满的;有些暗处的眼睛,从来就没挪开过。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老陈。
这天中午,林强刚从中央厨房核对完物料清单,准备去新家歇会儿,老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匆匆赶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强子,你得抽空去二号门老店看看。”老陈把车停在路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客人少了不少,尤其是早上高峰,队伍比以前短了一截。”
林强愣了一下:“少了?是口味出问题了,还是服务不到位?”
“都不是。”老陈摇了摇头,眉头皱得很紧,“我问了几个常来的老客人,他们说,最近二号门旁边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早餐摊,东西卖得比咱们便宜,包子五毛一个,豆浆一块钱两杯,看着跟咱们的东西差不多。”
林强心里咯噔一下。
便宜,永远是最直接的诱惑。尤其是在工业区,打工人挣的都是辛苦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味道怎么样?干净吗?”
“味道就那样,跟咱们没法比,但便宜啊。”老陈叹了口气,“我偷偷去看过,摊子不大,就一个推车,两口锅,看着不怎么干净,可架不住价格低。好多图便宜的工人,就去那边了。”
林强没说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无缘无故,在他的老店旁边开低价摊,这绝不是巧合。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陈叔,你先回去稳住店里,别慌,也别跟客人议论这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品质不能掉。”
“我懂。”老陈点头,“就是觉得这事蹊跷,跟你说一声,心里有个底。”
老陈走后,林强没回家,骑着车直接去了二号门。
二号门店面不大,是他早期开的店,位置在老工业区的中心,周围工厂密集,以前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可今天中午,店里确实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吃饭,员工们坐在一旁,神色都有些低落。
看到林强进来,店长赵大勇连忙起身:“强哥。”
“怎么样?”林强低声问。
“从三天前开始,客流就往下掉。”赵大勇脸色不太好,“我也去对面巷口看了,那家摊是突然冒出来的,老板是几个本地的年轻人,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林强没说话,径直走到店门口,往对面巷子望去。
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挂着个简陋的牌子,写着“实惠早餐”,价格标得格外醒目:包子五毛,豆浆五毛,稀饭三块管饱。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坐在旁边抽烟,眼神时不时往小林早餐这边瞟。
不是正经生意人。
林强心里立刻就有了判断。
正经做小生意的,不会选在别人成熟门店旁边硬碰硬,更不会用这种近乎亏本的低价恶意抢客。
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上前,也没声张,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别管他们。”林强对赵大勇说,“咱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包子该放多少肉放多少,豆浆该熬多久熬多久,卫生、服务,一点都不能松。”
“可强哥,他们这么低价抢客,咱们……”
“抢不走的。”林强语气平静,却很坚定,“他们靠的是便宜,咱们靠的是口碑和放心。一时图便宜的人,早晚会回来。你记住,咱们的客人,是吃惯了干净、实在的,不是只看价格的。”
话虽这么说,林强心里却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低价只是开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豹哥。
虽然上次虎哥出面调停,豹哥表面上收手了,可以那人的心胸狭窄,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之前砸店、闹事,是明着来;现在搞低价摊恶意竞争,是暗着来。
软刀子割人,更磨人。
当天晚上,林强去找了虎哥。
虎哥正在自己的店里算账,看到林强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强把二号门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觉得,是豹哥的人。”
虎哥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是他。”
“他上次吃了亏,没敢明着来,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慢慢耗你。”虎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低价抢客,扰乱你的生意,等你乱了阵脚,他再趁机提条件。”
“他就不怕把自己耗死?”林强皱眉,“那种价格,他根本不赚钱,甚至亏本。”
“他不怕。”虎哥冷笑一声,“他本来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那点成本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要的不是赚钱,是恶心你,是逼你低头。”
林强沉默了。
他不怕明着来的冲突,就怕这种暗戳戳的阴招。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拼价格,你就输了——你拼得起一时,拼不起一世,你的品质、成本、规矩,都不允许你这么做。
“那怎么办?”林强问。
“不怎么办。”虎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然,“你越慌,他越得意;你越稳,他越没辙。”
“你记住,你跟他不一样。你有八家店,有中央厨房,有稳定的供应链,有长期积累的口碑。他只有一辆破推车,靠低价苟着。耗下去,最先垮的一定是他。”
“你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把品质做好,把服务做好,那些图便宜的客人,迟早会回来。”虎哥看着他,眼神坚定,“别被他带偏了节奏,别跟着他降价,一降价,你多年的口碑就砸了。”
林强点了点头,心里的乱麻渐渐理顺了。
虎哥说得对,他不能乱。
对方就是想逼他乱,逼他妥协,逼他丢掉自己的根本。他只要稳住,守住品质,就是最好的反击。
“还有。”虎哥补充了一句,“最近让各店的人都警醒点,尤其是晚上收摊,注意安全。豹哥这种人,阴招不止一个。”
“我知道了,虎哥。”
从虎哥那里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林强骑着车,慢慢穿行在工业区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机器的低鸣在远处回荡,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的烟火气。
他心里很清楚,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树大招风,暗流再涌。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打砸闹事,却是一场更考验耐心、更考验定力的较量。
他不能退,也不能乱。
他要做的,就是像一棵扎根深土的树,任凭风怎么吹,枝叶怎么摇,根不动,心不慌。
第二天一早,林强没有去别的店,直接去了二号门。
他没有提对面的低价摊,只是像平常一样,走进后厨,看了看面团的软硬,尝了尝酱料的咸淡,检查了案板和地面的卫生。
然后,他走到前厅,亲自帮着打包、收银,跟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笑着打招呼。
有熟悉的老客人看到他,笑着说:“林老板,你好久没亲自上手了。”
“最近闲了,过来帮帮忙。”林强笑着回应,“还是咱们家的味道习惯吧?”
“习惯!”客人点头,“对面的便宜是便宜,可吃着不放心,味道也差远了。我们还是来你这,吃得踏实。”
林强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客人的这句话,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他知道,只要这份踏实还在,只要这份口碑还在,那些暗处的暗流,终究翻不起大浪。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再稳住。
守住本心,守住品质,守住这一片烟火气。
任凭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