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你是谁?”
“你是谁?”这句话,林芳菲又问了。
那天是2022年秋天,她睁眼认出江平之后的第三天。
三天里,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认出了江平,认出了我,认出了陈耀东。她记得那些年的事,记得老周,记得那些案子,记得那个小院子里的点点滴滴。
第一天,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说:“这棵树是我爸种的。种的时候还没我高呢,现在这么大了。”
江平在旁边笑。
她看着他,说:“你笑什么?”
他说:“高兴。”
她说:“高兴什么?”
他说:“高兴你记得。”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很多。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不敢敲门。我爸说,那孩子站了十分钟,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江平愣了。
她说:“我记得。”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饭。江平做的,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她说好吃,比他以前做的好吃。他说他以前做的不好吃吗?她说,以前做的也行,但没这个好吃。
陈耀东天天往小院子跑,带着老婆孩子。念平念周叫她奶奶,她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念平说,奶奶你好了吗?她说,好了。念周说,奶奶你记得我吗?她说,记得,你是念周,陈念周。
周芳在旁边抹眼泪。
我也请了假,多待了几天。
第三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四个坐在院子里,像以前一样。林芳菲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看着那棵槐树。江平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陈耀东喝了酒,话多。我坐在另一边,听他们说话。
陈耀东说:“嫂子,你还记得那年,我第一次来这个小院子吗?”
林芳菲想了想,说:“记得。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陈耀东笑了。
“是。我不敢进来。我怕。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出来看见什么都怕。看见人怕,看见车怕,看见警察怕。那天站在门口,腿都在抖。”
林芳菲说:“现在不怕了?”
陈耀东说:“不怕了。有江平,有你,有苏锐,有周芳,有念平念周。不怕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
林芳菲精神也好,说了很多话。说老周,说那些案子,说那些年的事。说她第一次看见江平的时候,觉得这人傻傻的,就知道嗯嗯嗯。说她在法庭上晕倒那天,其实早就累了,但那个案子不能不接。说她这些年虽然记不住事,但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给她读书。
说着说着,她累了,靠在江平肩膀上,睡着了。
江平把她抱进屋,安顿好。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我很久没见了。是那种从心里出来的笑,不是应付,不是习惯,是真的高兴。
但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早上我去的时候,江平坐在床边,握着林芳菲的手。林芳菲醒着,看着他。
她的眼神,又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空,我见过很多次了。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那种看着你却不认识你的空。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没了。
江平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
他说:“苏锐。”
我说:“怎么了?”
他没说话。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谁?”
我愣了。
她说:“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我看着江平。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我是苏锐。”
她说:“苏锐是谁?”
我说:“江平的兄弟。”
她说:“江平是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那天上午,我们试了很多次。
江平跟她说话,说那些她记得的事。说老周,说那些案子,说他们一起走过的事。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她毕业回来那年,说她在法庭上晕倒那天。
她听着,点头,但眼神是空的。
他说:“我是江平。”
她说:“江平是谁?”
他说:“你丈夫。”
她想了想,说:“我结婚了?”
他说:“嗯。”
她又想了想,说:“我丈夫叫什么来着?”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陈耀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叫嫂子。
林芳菲看着他,问:“你是谁?”
陈耀东愣了。
他说:“我是陈耀东。”
她说:“陈耀东是谁?”
陈耀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嫂子,我是陈耀东。江平的兄弟。那年我出来,你在这个院子里给我做过饭。你记得吗?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认识你。”
陈耀东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江平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陈耀东抽着烟,不说话。
我陪着他们。
过了很久,江平说:“她又忘了。”
我说:“嗯。”
他说:“三天。就三天。”
他看着那堵墙。
“我以为她好了。我以为她能记住我了。那三天,她记得我。她叫我的名字,她看着我笑,她跟我说话。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抽了口烟。
“没想到,就三天。”
陈耀东说:“江平,也许还会想起来。她上次不是也记起来了吗?她记得我,记得念平念周,记得那些事。也许过几天又好了。”
江平摇摇头。
“不知道。”
他说:“也许不会。”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江平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她为什么只记得三天?”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不是老天爷可怜我,给我三天,让我高兴高兴,然后再拿走?”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说:“要是这样,我宁可她不记得。那三天,比这些年都难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了,又没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
“没了,比从来没有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林芳菲那句话。
你是谁?
她问了他无数次。
他答了无数次。
这一次,他又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