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林芳菲睁眼
林芳菲睁眼,是2022年秋天的事。
那年秋天,海城下了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绵绵的,下了三天三夜。小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半,铺了一地金黄。雨水顺着墙上的枯藤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小片水洼。
林芳菲的病越来越重了。
从医院回来以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江平,能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一睡就是一天。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来,叫江平的名字,但等江平过去,她又认不出他了。
江平寸步不离地守着。
每天给她喂饭,擦身,翻身,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老周的事,那些案子的事,他们一起走过的事。说她第一次亲他那天,说她替他挡酒那天,说她在法庭上赢了案子冲他笑那天。说着说着,她会笑。那笑,跟以前一样。
她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会笑。不听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那天晚上,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墙上的枯藤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江平坐在床边,握着林芳菲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手疼。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是他前两天刚给她剪的。
他看着她。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羽绒服,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好看。那时候他站在出站口,傻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招呼。
想起她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样子。穿着白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那天话特别少,就知道嗯嗯嗯。她问他怎么就会说嗯,他脸红了。老周在旁边笑,不说话。
想起她第一次亲他的样子。那是拆迁案赢了之后,她高兴,从法院出来,脸上带着笑。她走到他跟前,忽然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直起身,脸红了,说,谢谢你。说完转身就跑。他站在那儿,愣了三天。
想起她在法庭上晕倒的样子。说着说着,忽然就倒了。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抢救室里了。红灯亮着,刺眼的红。他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想起她醒过来问他你是谁的样子。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不认识他了。他一遍一遍说,我是江平,我是江平,我是江平。她说,哦。过一会儿又问,你是谁。他又说。说了无数遍。
想起这些年,每天陪着她,给她喂饭,给她梳头,给她读书。她记不住他,但他还是每天说,我是江平。
现在她躺在这儿,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
他忽然怕了。
不是怕那些人,不是怕那通电话,不是怕那些盯着他的人。
是怕她走。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堵墙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她忽然动了动。
他低下头。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有光,有他。那光很弱,但确实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江平。”
他愣了。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问,是叫。是那种叫了很多年、叫顺了口、不用想就能叫出来的名字。
她说:“江平。”
他的眼眶红了。
她说:“我认得你。”
他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说:“你瘦了。头发白了。老了。”
她笑了笑。那笑,跟以前一样。
“但我认得你。”
那天早上,我去看他们。
推开院门,看见江平坐在床边,握着林芳菲的手。林芳菲醒着,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愣了一下。
江平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笑。那笑,我很久没见了。是那种从心里出来的笑,不是应付,不是习惯,是真的高兴。
他说:“苏锐,她认得我了。”
我走过去,看着林芳菲。
她看着我,想了想,说:“苏锐。”
我愣了。
她说:“你是苏锐。我爸的徒弟。江平的兄弟。”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笑了笑。
“我记得你。那年你在偏远派出所,江平老写信,信里老提你。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冷,苦,但坚持。说你是个好警察。”
我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陈耀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芳菲,不敢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束花,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林芳菲看着他,说:“陈耀东。”
陈耀东愣了。
她说:“你出来了?你儿子叫念平,女儿叫念周。”
陈耀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握着她的手。
“嫂子。”
他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
“你胖了。比以前好看。那年你出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好了。”
陈耀东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坐着。
林芳菲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看着那棵槐树。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在月光下像一幅画。墙上的枯藤一动不动,影子印在墙上。
江平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陈耀东坐在石凳上,抽着烟,眼眶红红的。烟灰落了一地,他也顾不上。
我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林芳菲忽然说:“江平。”
他说:“嗯?”
她说:“我做了个梦。”
他说:“什么梦?”
她说:“梦见我爸了。”
他看着她。
她说:“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书。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他说,芳菲,你来啦?”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江平那孩子,你替我看着他。他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从来不让人看见。你得帮他扛。”
江平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说:“我说,好。”
她看着他。
“我帮了吗?”
他说:“帮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林芳菲困了,江平把她抱进屋,安顿好。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她认得我了。”
我说:“嗯。”
他看着那堵墙,说:“我以为她再也认不出我了。这些年,每天她问我你是谁,我每天说我是江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她认出来了。”
他点点头。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