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苏醒(123-127)
123.病房的电话
病房的电话,是2022年夏天的事。
那年夏天,林芳菲住院了。
不是第一次住院,但这一次不一样。医生把江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难看。
“江律师,林律师的情况不太好。脑萎缩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她的记忆功能已经严重受损,下一步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功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江平说:“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江平点点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树绿得发亮,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楼下有人在走动,有车在开,一切都很正常。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
“苏锐,林芳菲住院了。”
我说:“我明天回来。”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灯很多,很亮。但我心里空得很。
第二天,我回了海城。
医院在城西,一栋白色的楼。林芳菲的病房在六楼,靠窗的位置。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脸色有点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江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声。窗外阳光很好,照得病房里亮堂堂的。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
坐了很长时间,林芳菲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江平。
“你是谁?”
江平说:“我是江平。”
她点点头,说:“哦。”
然后她看见了我。
“你是谁?”
我说:“苏锐。”
她点点头,说:“哦。”
然后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江平让我先回去。我说我陪他。他摇摇头。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你从北京赶回来,累了一天了。”
我说:“你呢?”
他说:“我在这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走远。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车声,一夜没睡。
想着林芳菲。想着江平。想着那些年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医院。
林芳菲醒了,正在喝粥。江平一勺一勺喂她。她喝得很慢,喝几口就要歇一会儿。嘴角流出来的粥,他用纸巾轻轻擦掉。
喝完粥,江平给她擦嘴。
她忽然说:“江平。”
他愣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瘦了。”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陈耀东。
他正在公司里算账,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苏锐?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林芳菲住院了。”
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前天。”
他说:“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里吃饭。
陈耀东喝了酒,话多。
“江平,你说林芳菲会不会好起来?”
江平说:“不知道。”
陈耀东说:“她要是好不起来,你怎么办?”
江平说:“陪着她。”
陈耀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他妈真是个好人。”
江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病房的电话响了。
那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芳菲睡了,江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电话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个病房的电话,很少响。林芳菲住院这几天,除了我和陈耀东,没人打过来。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江平是吧?”
江平说:“是我。”
那个男人说:“林芳菲在哪个病房?”
江平的手攥紧了。
“你是谁?”
那个男人笑了。那笑,让人脊背发凉。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盯着你呢。你那个律师,当得挺风光啊。送了那么多人进去。你以为就完了?没完。”
江平没说话。
那个男人说:“你身边那些人,林芳菲,陈耀东,苏锐,我都知道。你最好小心点。”
电话挂了。
江平站在那儿,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没睡。
坐在床边,看着林芳菲,看着窗外,看着那部电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话机上,白惨惨的。
电话再没响过。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
我说:“我让人查查。”
他摇摇头。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
我说:“谁?”
他说:“郑成功的人。还没进去的那些。马建国手下跑掉的那些。还有那些没浮出来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怕,是别的。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光。
他说:“他们急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等着。”
那天下午,我联系了省厅的人。
查了那通电话的来源。是网络电话,虚拟号码,查不到。
但我知道,他们还在。
那些人,还在盯着他。
那年夏天,林芳菲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江平,能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地躺着,谁都不认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睁眼,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叫江平的名字。
江平一直陪着她。
每天给她喂饭,擦身,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老周的事,那些案子的事,他们一起走过的事。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她在法庭上晕倒那天,说她这些年忘掉的那些事。
她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会笑。不听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有一天,她忽然说:“江平。”
他说:“嗯?”
她说:“我想回家。”
他说:“好。”
那天下午,他办了出院手续,把她接回了小院子。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棵槐树,还是那堵墙。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云,笑了。
“还是家里好。”
江平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们。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那通电话,没再响过。”
我说:“也许就是吓唬你。”
他说:“也许。”
他看着那堵墙,说:“但他们还在。”
我说:“你怕吗?”
他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等他们来。”
他抽了口烟,看着那堵墙。
“等了这么多年,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