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共犯的身份
共犯的身份,是2022年春天才浮出水面的。
那年春天,刘强的案子终于有了突破。周永强在缅甸待了半年,钱花光了,熬不住,偷偷跑回来,在边境被抓了。
省厅的人连夜审了他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全交代了。
不仅交代了刘强是怎么死的,还交代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处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苏队长,你猜周永强供出了谁?”
我说:“谁?”
陈处长说:“老宋。”
我愣了。
“哪个老宋?”
陈处长说:“就是那个老宋。当年写匿名信的那个。后来给江平递话的那个。一直跟着郑成功干了几十年的那个老宋。”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老宋。
那个在郑小波手下干了十几年、后来被边缘化的老宋。那个写匿名信举报王建国和李翠花案子的老宋。那个帮江平递话给郑小波的人的老宋。那个后来被保护起来、当了证人的老宋。
他是共犯?
陈处长说:“周永强交代,当年王建国和李翠花的死,老宋都知道。他不光知道,还参与了。王建国死的时候,他在现场。李翠花失踪的时候,是他开的车。”
我说:“他后来不是写信举报了吗?”
陈处长说:“那是后来。他怕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想立功。但他自己手上也不干净。他以为写了匿名信,就没事了。他不知道,我们早就查到他了。只是一直没动他,想放长线。”
我说:“现在呢?”
陈处长说:“现在该收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楼下的街道车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乱得很。
老宋。
那个佝偻着背、住在破小区里的老头。那个每次见了我都陪着笑、递烟的老头。那个说“江律师是好人”的老头。
他是共犯。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月光下晃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说:“周永强抓到了。”
他点点头。
“听说了。”
我说:“他交代了。”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我说:“他交代了老宋。”
他抽了口烟。
“老宋?”
我说:“老宋是共犯。王建国和李翠花的案子,他参与了。王建国死的时候,他在现场。李翠花失踪的时候,是他开的车。”
他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你没想到吧?”
他想了想,说:“想到了。”
我愣了。
“你早就知道?”
他说:“不是知道。是猜到了。”
他抽了口烟。
“老宋在郑成功手下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混混干到亲信,那些事,他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他说他不知道,谁信?那些年,郑成功干的事,哪一件他能躲开?”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但他后来愿意作证,愿意递话,愿意帮咱们。我以为,这就够了。我以为他改过了。”
我说:“改过了,也得承担。”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老宋现在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在后悔。后悔当年的事。后悔后来没跑。后悔以为能躲过去。后悔写了那封信,又没把自己洗干净。”
他看着那堵墙。
“他以为写信举报,就能把自己摘出来。他不知道,有些事,摘不掉的。沾了就是沾了。”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他说:“就像我。”
我愣了。
“什么?”
他说:“我也沾了。那些合同,那些架构,那些签字。我跟老宋,有什么区别?”
我说:“有区别。”
他看着我。
我说:“他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别人。”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老宋会判多少年?”
我说:“不知道。可能十五年,可能二十年。看他的态度。”
他点点头。
他说:“他会恨我吗?”
我说:“恨你什么?”
他说:“恨我让他作证。恨我把他拉进来。恨我没救他。”
我说:“他是自己进来的。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就进来了。”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一周后,老宋被抓了。
那天早上,几个人敲开他的门。他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
他说:“等我换件衣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跟着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窗户上的塑料布还没换,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那天晚上,我去看守所看他。
隔着玻璃,他坐在对面,瘦了很多。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我,苦笑了一下。
“苏队长,你来啦。”
我说:“老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说:“江律师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说:“你恨他吗?”
他摇摇头。
“不恨。他让我作证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还是作了。”
他看着玻璃上的划痕。
“我欠那些人的。王建国,李翠花,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我欠他们的。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好了。不用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