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江平的证据
江平的证据,是2021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刘强死后两个月,省纪委的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陈处长。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比上次还沉。
“苏队长,又得麻烦你了。”
我说:“什么事?”
陈处长说:“刘强那个案子,有问题。”
我愣了。
“什么问题?”
陈处长说:“他的死,不是心脏病。我们查到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陈处长说:“有人在他死之前,给他注射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查不出来。但这次我们查到了。是一种新型的药物,能诱发心脏病,但尸检查不出来。我们是在审另一个人时,他交代出来的。”
我说:“谁干的?”
陈处长说:“郑成功的人。一个姓周的,叫周永强。以前在马建国手下干过,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说:“人呢?”
陈处长说:“跑了。监控显示,刘强死的那天晚上,他出现在刘强住的那条巷子。第二天就买了去云南的机票,然后从边境出境,现在应该在缅甸那边。”
我说:“能抓回来吗?”
陈处长说:“难。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但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乌云压得很低,树枝在风里乱晃。
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被云遮着,忽明忽暗的。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月光下晃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说:“刘强的事,查清楚了。”
他看着我。
我说:“不是心脏病。是被人害死的。注射了一种药物,诱发心脏病。”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说:“郑成功的人干的。一个叫周永强的。以前在马建国手下干过。”
他看着那堵墙,说:“我知道。”
我愣了。
“你知道?”
他说:“刘强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死的那天晚上。半夜两点多。”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他说:“那几天我睡得不好,手机一直开着。电话响的时候,我一看是刘强,就知道出事了。”
他抽了口烟。
“他跟我说,江律师,有人来找我了。就是当年那些人。他们要我说金三角的事。我不说,他们就弄死我。”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你什么都别说。说了,你也活不了。不说,他们不敢动你。你还有用,他们不会真弄死你。”
他顿了顿。
“他说,好。我不说。我听你的。”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我等了一夜,没等到他再打来。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说他死了。”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又躲进去,忽明忽暗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我有证据。”
我愣了。
“什么证据?”
他说:“刘强那通电话,我录音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法庭上,在看守所里,在那个小院子里。每次他手里有了关键的东西,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他说:“这些年,我接电话都录音。不是防着谁,是习惯了。老周教我的,他说,干律师这行,什么都要留个底。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他抽了口烟。
“刘强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全录下来了。他说了那些人的名字,说了他们要他交代什么,说了他们要弄死他。他还说了,周永强就在门外等着,给他两个小时考虑。他说,江律师,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录音里,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说,我不说。我听你的。”
我说:“录音在哪儿?”
他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说:“能拿出来吗?”
他说:“能。但得等时机。”
我说:“等什么时机?”
他看着那堵墙。
“等那些人以为没事了的时候。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等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抽了口烟。
“录音是证据,但光有录音不够。得有人,有物证,有口供。录音只能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他们。但抓人,得靠别的。”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等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云缝里出来,终于不躲了。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刘强在最后那两小时,想的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过。他可能想他这辈子,想他做过的事,想他害过的人,想他后来做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等着。”
他看着那堵墙。
“等着电话响。等着我接。等着我告诉他,该怎么做。”
我说:“他等到了。”
他点点头。
“他等到了。我告诉他,别说。他听了。”
他抽了口烟。
“他听了我的话,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说:“你救不了他。他自己也知道。”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难过。”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刘强那通电话。
半夜两点多,他在那个出租屋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给江平打电话。
他说,江律师,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他的声音在抖。
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我不说。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