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金三角对接
金三角对接,是2021年秋天的事。
那天我正在北京开会,手机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是陈耀东。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微信。突然打电话,肯定有事。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苏锐?”
我说:“嗯。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陈耀东说:“刘强死了。”
我愣了。
“哪个刘强?”
他说:“就是那个刘强。在里头待着的那个。死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刘强。那个给江平本子的刘强。那个在里头待了十几年、出来以后又被抓进去的刘强。那个最后被判了无期的刘强。他手里那个旧本子,跟陈耀东的黑皮本子一样,记满了人名、时间、地点、数量。
我说:“怎么死的?”
陈耀东说:“说是心脏病。但我不信。”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三天前。今天才通知家属。没有家属,就通知了江平。”
我说:“江平怎么说?”
他说:“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不好受。”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那天晚上,我给江平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苏锐?”
我说:“刘强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知道了。”
我说:“陈耀东说不是心脏病。”
他说:“嗯。”
我说:“你那边怎么样?”
他说:“没事。”
我说:“我去看看你?”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灯很多,很亮。但心里沉得很。
一周后,我回了趟海城。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月光下晃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我说:“嗯。”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刘强的事,查清楚了吗?”
他说:“没有。说是心脏病,就那么结了。连尸检都没做,直接火化了。”
我说:“你信吗?”
他摇摇头。
“不信。”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说:“刘强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我说:“谁?”
他说:“一个姓郑的。郑成功的人。”
我愣了。
“郑成功不是进去了吗?无期,在里面待着,怎么可能出来?”
他说:“进去了,还有人。他的人还在外面。那些年跟着他混的,散的散,跑的跑,但有些人没跑。他们还在,还在活动。”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那个人去找刘强,让他交代金三角的事。”
我说:“金三角?”
他点点头。
“港区那批货,是从金三角来的。郑成功当年跟那边有联系。马建国接手以后,联系没断。那些年从港区出去的货,源头都在那边。”
他抽了口烟。
“刘强知道这些。他那个本子里,记了一些。但没记全。他跟我说过,那边的事,他不敢记。记了,命就没了。”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刘强死了。那边的人,安全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金三角那边,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没去过。”
他说:“我听刘强说过。他说那边种满了罂粟,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的。红的白的粉的,好看得很。那些毒贩,住在庄园里,有保镖,有枪,有女人。日子过得比皇帝还舒服。”
他看着那堵墙。
“他说,那些人不怕。他们知道,抓不着他们。隔着国境线,隔着大山,隔着江河。咱们的人过不去。就算过去了,也抓不着。他们有枪,有人,有钱。收买得了任何人。”
我说:“迟早能过去。”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也许吧。”
他抽了口烟,说:“刘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怕。他怕那些人。他说,江哥,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狠。他们杀人不眨眼。人命在他们眼里,不如一条狗。”
我说:“他见过?”
他说:“他见过。在里头的时候,听人说过。那些人,每年都要杀几个人,祭那些罂粟。说是这样,罂粟才开得好。”
我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他说:“刘强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沾了这些。他说,要是能重来,他宁可饿死,也不碰那东西。”
我说:“他后来改了。”
他点点头。
“改了。但晚了。”
那天晚上,风停了。
枯藤不再晃,影子一动不动地印在墙上。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些金三角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在笑。笑刘强死了,笑咱们查不到他们,笑他们又安全了。”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刘强死了,他们安全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江平,你难过吗?”
他想了想,说:“难过。”
我说:“为他?”
他说:“为我自己。”
他抽了口烟。
“刘强把本子给我,是信我。他说,江律师,这东西你拿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我用上了。马建国进去了,郑成功进去了,那些人都进去了。但刘强死了。那些本子上没记的人,还在。”
他看着那堵墙。
“我没能救他。”
我说:“你救不了他。他自己也知道。”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难过。”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刘强那张脸。
瘦,黑,眼睛里有怕,但也有光。
他叫江平的时候,声音是敬的。
江律师,这东西你拿着。
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第二十五章·金三角对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