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被带走的消息在集团炸开了锅。沈方舟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沈总好”的客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敬畏,好奇,还有一点点怕。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低下头快步走过,有人停下来冲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李在电梯口等他,表情复杂。“沈总,孙总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有人说,是你举报的。”
沈方舟看着他。“是我。”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老李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沈总,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忘恩负义。孙总毕竟是你老领导。”
沈方舟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跳。“恩是恩,义是义。他犯了错,就该承担责任。跟我报不举报没关系。”
“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沈方舟走出去,老李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了。
小王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比平时更恭敬。“沈总,您的茶。”
“谢谢。”
他推门进去,坐下来。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稳稳当当。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看。签字,批复,转办。手很稳,字很正。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六遍了,这次再学不会她就不姓陈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
苏棠:单位怎么样?
沈方舟:还行。
苏棠:没人找你麻烦?
沈方舟:没有。
苏棠:那就好。中午早点回来。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看了两页,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赵院长。
沈方舟抬起头。“赵院长?”
赵院长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夹克,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退休不到一个月,人像老了五岁。
“沈总,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孙总被带走的事,我知道了。”赵院长看着他,“是你举报的?”
“是。”
赵院长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沈方舟没说话。
“我退休之前,做了那件对不起你的事。把签字抠下来,贴到审批单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清楚。”赵院长低下头,“今天来了,就是想告诉你,如果需要我去纪委作证,我去。”
沈方舟看着他,很久。“赵院长,你知道你去作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承认自己伪造文件。可能会被追究责任。”
“那你还去?”
“去。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赵院长,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院长抬起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退休之前,我做了一件亏心事。我想在闭眼之前,把它还了。”
两个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赵院长,谢谢你。”
赵院长站起来。“不用谢。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沈总,你那个姑娘,我查过。干净。比你我都干净。”
他推门出去了。
沈方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中午,沈方舟回到南城老街。红烧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他推开门,苏棠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排骨上撒芝麻。王秀兰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拿调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个卖相不错。陈姨说可以打满分。”
“陈姨终于满意了?”
“她说再不满意,她就要亲自来做了。”
沈方舟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排骨色泽红亮,芝麻撒得均匀,卖相确实好。
“秀兰姐,还习惯吗?”他问。
王秀兰点点头。“习惯。苏棠对我好。”
“那就好。”
苏棠把排骨装盘,三个人坐下来。苏磊也从外面进来了,穿着灰色工作服,袖子卷着,额头上还有汗。
“姐,门口招牌擦完了。”
“洗手,吃饭。”
苏磊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五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沈方舟、苏棠、苏磊、王秀兰,还有陈姨端过来的一碗汤。桌子太小,胳膊碰着胳膊,碗挨着碗,但没人嫌挤。
苏棠给每个人夹了一块排骨。
“秀兰姐,你尝尝。我做的。”
王秀兰咬了一口,眼眶红了。“好吃。”
“那多吃点。”
苏磊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姐,我今天把后墙也刷了。刷了两遍,应该能看了。”
苏棠看了他一眼。“刷得均匀吗?”
“均匀。”
“那就行。”
沈方舟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个月前,这间屋子只有他和苏棠两个人。现在多了苏磊,多了王秀兰,多了陈姨的汤。人多了,桌子没变大,但热闹了。
“沈方舟。”苏棠叫他。
“嗯。”
“你发什么愣?”
“没发愣。在想事。”
“想什么?”
“想这张桌子是不是该换大的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有钱了再说。”
“我现在就有钱。”
“你有多少钱?”
“八千三。”
“那够买什么?”
“买个桌腿。”
她笑了,他也笑了。满桌人都笑了。
下午,沈方舟接到纪委的电话。还是那个年轻男人,声音比上次客气了一些。
“沈方舟同志,关于您举报的材料,我们已经基本核实完毕。孙建国同志涉嫌严重违纪,已立案审查。赵志强涉嫌行贿、伪造文件,已移送检察机关。王秀兰主动投案,交代了相关情况,我们将依法从轻处理。”
“那张银行卡呢?”
“经查,那张卡是赵志强用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开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从你们单位档案室流出的。谁拿的,还在查。但可以确认,与您无关。”
“那个审批单上的签字呢?”
“经笔迹鉴定,审批单上的签字是拼接伪造的。赵院长也主动来说明情况,承认是他所为。您的嫌疑已经澄清。”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方舟同志,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关于您女朋友苏棠,我们查过了。她跟本案没有直接关系。虽然她是被王秀兰介绍进金碧辉煌的,但她本人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任何违法活动。她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
“那就好。”
电话挂了。沈方舟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纪委来电话了。没事了。
苏棠:真的?
沈方舟:真的。
苏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方舟:现在。
苏棠:好。我给你留了汤。
沈方舟: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看见他,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走到电梯口,老李正在等电梯。看见他,问:“沈总,下班了?”
“嗯。”
“今天这么早?”
“回去喝汤。”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回去喝汤。”
电梯来了,沈方舟走进去,老李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老李忽然说:“沈总,我也想喝汤。”
“自己回家喝。”
老李笑了。
沈方舟回到南城老街的时候,天还没黑。苏棠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汤还热着。进来喝。”
他走过去,接过碗。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纪委说没事了?”
“没事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没担心。”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习惯了。”
她伸出手,用食指按了按他的眉心。“别皱了。皱了不好看。”
他笑了。
两个人走进屋里,坐在折叠桌旁边。苏磊在厨房洗碗,王秀兰在整理美容床,陈姨在隔壁喊了一声“小苏,过来拿酱菜”,苏棠应了一声“来了”,跑出去了。
沈方舟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着汤。
手机响了。儿子的微信。
沈知行:爸,我听说了。孙总被抓了。
沈方舟: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行:新闻上都报了。
沈方舟:哦。
沈知行:爸,你没事吧?
沈方舟:没事。
沈知行:真的?
沈方舟:真的。
沈知行:那就好。
沈方舟:知行。
沈知行:嗯。
沈方舟:你妈最近怎么样?
沈知行:挺好的。她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公司,出纳。
沈方舟:好事。
沈知行:嗯。她说她要好好干,干到退休。
沈方舟:你替我跟她说,加油。
沈知行:你自己跟她说。她又不吃人。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笑了。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汤。
苏棠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酱菜。陈姨自己腌的,萝卜条,脆脆的,咸中带甜。
“陈姨说你最近瘦了,让你多吃点。”
“你告诉陈姨的?”
“没有。她自己看见的。她说你刚来的时候脸上有肉,现在没了。”
沈方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瘦了一圈。”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沈方舟,你以后别操心了。孙总的事完了,赵志强的事也完了。该好好吃饭了。”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做不到。”
“这次能做到。”
“为什么?”
“因为有人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管你?”
“你。”
她没说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沈方舟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姑娘,白衬衫,马尾,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棠。”
“嗯。”
“明天去领证吧。”
她抬起头,愣住了。
“什么?”
“领证。结婚证。”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上次说等事情处理完。现在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在哄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了。”
“这次是真的没有。”
她看着他,很久。
“好。”
“好?”
“好。明天去。”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苏棠。”
“嗯。”
“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你骗人。”
“没骗人。”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早就是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走过了逆流,走过了顺流,走过了雾,走过了湾。现在,它看见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