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约定的地点不在晋江，在邻市一个叫塘口的小镇。林薇查了一下，从晋江开车过去要两个半小时，没有高铁，没有直达的班车。一个偏僻到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陈远选那里，说明他不想被人找到，也不想被人跟踪。周慕白开车，林薇坐在副驾。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从车窗外掠过，像是谁随手画下的速写。
“他为什么选那里？”林薇终于问。
周慕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也许那里安全。也许他住在那里。”
“你信他？”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笔记。那本是真的。”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想起宋明的话——“陈远找到他以后，告诉了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宋明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让他们再死人的事。但陈远不一样。陈远不是宋明，他没有得绝症，他没有良心发现，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手里的筹码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路变窄了，两边是成片的鱼塘和低矮的民房。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公里。周慕白的手机响了，是苏雨。
“开免提。”林薇说。
苏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我刚查到一件事。陈远在塘口镇注册了一家公司，名义上是做农产品贸易的，但实际控制人不是他。是他老婆。”
林薇和周慕白对视了一眼。
“他老婆叫什么？”
“王芳。以前是周氏集团的财务，跟了陈远十几年。周启文死后，她先辞职，然后陈远也消失了。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林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所以陈远不是一个人。他老婆也在塘口。”
“对。而且，”苏雨停顿了一下，“她手里可能也有一份数据备份。陈远做律师这么多年，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留底。如果他老婆把那些东西交出去……”
“宋明不会让她交出去。”林薇说。
“宋明快死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下来。导航提示还有十公里。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一栋挨着一栋，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小饭馆、一家信用社和一个邮局。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慢悠悠地走着。
陈远约的地方是镇上一家茶馆，临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陆茶馆”四个字，已经褪色。林薇和周慕白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律师特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林小姐。”他伸出手。
林薇没有握。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活，像是在快速判断着什么。
陈远也不尴尬，收回手，重新坐下。“坐。茶凉了，我让老板换一壶。”
“不用了。”林薇在他对面坐下，周慕白坐在她旁边，“笔记呢？”
陈远笑了笑。“不急。先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陈远看着她，那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变得更认真，也更深。“林小姐，我手里的这本笔记，是你外公最后的遗物。我拿了二十多年，没给任何人看过。宋明找过我，周启文找过我，甚至你父亲也找过我。我都没给。”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等着卖个好价钱。”
陈远摇了摇头。“因为我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林薇没有说话。陈远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薇面前。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之前那几本一模一样。
她翻开扉页。是外公的字迹。“苏明远，研究笔记（终卷·续），1998年秋。”
她快速翻了几页。内容比之前那几本更密集，更潦草，很多地方只有几个关键词和箭头，像是一张复杂的地图。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的：“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她知道该怎么办。”
林薇合上笔记，看着陈远。“你早就知道外公写了这句话。”
“我知道。”陈远说，“所以我才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找到其他的笔记，等你成为那个能看懂它的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因为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这些东西，带不走，也不想留给别人。”
“去哪？”
陈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
他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姐，你父亲在云南的事，是我告诉宋明的。他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他做到了。我也答应他一件事——保护好你。但我没做到。”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有人在找你。不是宋明，不是周启文的人，是另一拨。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你外公的全部笔记。你要小心。”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林薇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周慕白看着她。“他说的‘另一拨’，是谁？”
林薇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陈远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他怕的不是宋明，不是周启文，是另一些人。一些她还没见过、但已经在找她的人。
她翻开笔记最后一页，那行红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她凑近，辨认了很久。
“他们也在找这本。”
林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走了，茶馆里暗下来。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合上笔记，放进包里。
“走吧。”她说。
周慕白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陈远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上升，然后消散。
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们走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