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匿名信
小月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刘志强下周来康复中心考察。他想买下这块地。”
小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她去找老周。老周看完，沉默了很久。
“刘志强是谁？”
“临海做房地产的。”小月说，“马建国说，当年是他把自己送进去的。”
老周的眉头皱起来。“他来干什么？”
“考察。说想买地。”
老周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这块地，不卖。”
小月点头。“不卖。”
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节：考察
周一上午，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刘志强从中间那辆车下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不像个开发商。
小月站在门口。“刘总，欢迎。”
刘志强笑了。“陈主任，久仰。”他看了看四周，“这地方，环境不错。”
小月没接话。她带他参观，食堂、菜地、小石头的房间、那棵槐树。刘志强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到一处，都停下来，问几句。
“这棵树，多少年了？”
“半个多世纪。”小月说。
刘志强伸出手，摸了摸树干。“老树了。见过很多人来人往。”
小月看着他。“刘总，您来，不只是考察吧？”
刘志强转过身，看着她。“陈主任，这块地，我想买。出个价。”
小月摇头。“不卖。”
刘志强笑了。“不急着回答。您再想想。”
他上车，走了。小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三辆车开走。周明念走过来。
“他还会来的。”
小月点头。“我知道。”
第三节：那通电话
晚上，陈明远的手机响了。马建国。
“他来了？”
陈明远知道他说的是刘志强。“来了。”
“他说什么？”
“要买地。”
马建国笑了。“买地。他有钱。他什么都有。但他欠我的，还没还。”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老马，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就去看看他。老朋友，叙叙旧。”
电话挂了。陈明远握着手机，手在抖。他拨回去，关机了。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小月站在院子里。
“马建国要来？”
陈明远点头。“他说要来看看刘志强。”
小月的心一沉。“什么时候？”
“不知道。”
第四节：那个人影
第二天傍晚，康复中心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门卫拦住他。
“找谁？”
“找刘志强。他今天不是来了吗？”
门卫摇头。“他走了。明天才来。”
那个人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门卫觉得不对，跑去告诉小月。小月调出监控，那个人影模糊，看不清脸。但陈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建国。”
小月看着他。“他来干什么？”
“来看刘志强。”陈明远的声音很轻，“他说的，叙叙旧。”
小月没说话。她看着监控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节：第二次考察
第三天，刘志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团队，好几个人，拿着文件夹，测量仪器。他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里量量，那里看看。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刘志强走过来。“陈主任，考虑好了吗？”
小月摇头。“不卖。”
刘志强笑了。“陈主任，这块地，迟早要卖的。政府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小月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块地，已经被划入旧城改造范围。康复中心，必须搬。”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是市政府的文件，红头，公章。
小月看着那行字，手在抖。“这不是真的。”
刘志强把文件收回去。“真的假的，您自己去查。但我说的是实话。”
他转身，走了。小月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六节：那一拳
陈明远在菜地边上听见了。他放下水瓢，走过来。
“他说什么？”
小月没说话。
“小月，他说什么？”
小月把文件的事告诉他。陈明远的脸白了。
“他要拆了这里？”
“他说政府已经划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手在抖。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找他。”
小月拉住他。“你不能去。”
陈明远甩开她的手。“他不能拆这里。这里是他们的家。”
他走出去。小月追上去。
刘志强正要上车，陈明远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不能拆这里！”
刘志强被吓了一跳，脸白了。“你是谁？”
“我是住在这里的人。”
刘志强看着他。“你放手。”
陈明远没放。保安冲过来，把他拉开。陈明远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他挣扎着，但挣不开。
小月跑过来。“放开他！”
保安松手。陈明远站起来，脸上全是土。
刘志强看着他。“你有案底吧？”
陈明远没说话。
“我就知道。这片地，迟早是我的。”
他上车，走了。
第七节：那夜
晚上，陈明远坐在棚子里，浑身是土。小月走进来。
“你没事吧？”
陈明远摇头。“没事。”
他低着头。“小月，他说的，是真的吗？”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查。”
“如果查了是真的呢？”
小月没回答。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她。“这里不能拆。小石头怎么办？七怎么办？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去哪儿？”
小月的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
陈明远站起来。“我去找他。他不答应，我就不走。”
“你去了也没用。他有钱，有关系。你打不过他。”
陈明远看着她。“那我怎么办？”
小月没说话。她转身，走出去。
第八节：老周的办法
老周知道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面墙前。墙上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白的墙面，像看着很多年前那些脸。
“小月。”
“嗯。”
“那块地，是陈远山送给周明夏的。周明夏送给你的。不是政府的，不是刘志强的。”
小月点头。“但文件——”
“文件可以改。”老周转过身，“但那些人的命，改不了。他们在这里活着，在这里等，在这里死。这里是他们的家。”
他顿了顿。
“小月，你去市政府。找那个姓方的。他欠我们一个人情。”
小月想起方城，那个来调查的特派员。
“他会帮我们吗？”
老周点头。“会。因为他知道，这里不该拆。”
第九节：那通电话（二）
小月拨了方城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接了。
“方处长，我是康复中心的陈小月。”
方城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什么事？”
小月把刘志强的事说了。方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文件是真的。那块地确实被划入了旧城改造范围。”
小月的心沉到底。“那怎么办？”
方城顿了顿。“我帮不了你们。”
“方处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刘志强这个人，有问题。他的公司，涉嫌非法集资。省里已经在查了。”
小月的心跳快了。“多久能查完？”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在这之前，他拿不到那块地。”
电话挂了。小月站在那里，手还在抖。但这次，是激动的。
第十节：那片光
小月跑出去，跑到菜地边上。
“陈明远！”
陈明远从棚子里钻出来。“怎么了？”
“刘志强有问题。省里在查他。他拿不到这块地。”
陈明远愣住了。“真的？”
“真的。”
陈明远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了。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小月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叔。在。”
七转头看，陈明远蹲在菜地边上，捂着脸。
“叔叔哭了。”七说。
小石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眼睛很亮。
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他唱得很轻，很慢。
陈明远听着那首歌，慢慢站起来。他擦了擦脸，转身，看着那盏灯。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小小的灯。
周明念走过来。“小月，他哭了。”
小月点头。“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保住了。”
周明念没说话。
小月看着那盏灯。“他在这里，大家就都知道，人做错事，可以回来。人回来了，还有地方住。”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凉。但她没有关门。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