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港区二期
港区二期,是2021年夏天的事。
那年夏天,海城港区又要扩建了。
消息是陈耀东带来的。那天他来小院子喝酒,坐下就说:“你们听说了吗?港区要搞二期工程了。”
江平正在给林芳菲削苹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期?”
陈耀东点点头。
“嗯。我在工商局那边有熟人,听说的。这次比一期还大,投资两百个亿。码头要扩,仓库要建,还要搞什么保税区。地都批了,马上要开工。”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石桌上。
“你看,都上报纸了。”
我拿过来看了看。头版头条,大标题写着:海城港区二期工程正式启动,打造区域性国际航运中心。底下配了一张效果图,彩色的,比当年郑成功那幅还漂亮。码头、仓库、集装箱堆场、办公楼、酒店、住宅区,还有一大片新的填海区,用虚线画着,标注着“新规划用地”。
那片填海区,正好对着当年那个野滩的位置。
我把报纸递给江平。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报纸放在石桌上,继续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刀一刀的,很慢。
陈耀东说:“江平,你说这次,会不会又出事?”
江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芳菲,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他看着她说:“不知道。”
陈耀东说:“一期出了那么大的事,郑成功进去了,马建国进去了,刘强也进去了。这次会不会又有什么猫腻?那些人,会不会又出来?”
江平想了想,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陈耀东说:“你不管管?”
江平看着他。
“我怎么管?我就是个律师。”
陈耀东不说话了。
林芳菲在旁边吃着苹果,忽然问:“你们说什么?”
江平说:“说工程的事。”
她点点头,继续吃苹果。
那天晚上,陈耀东走了以后,江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坐了很长时间。
我陪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那堵墙在月光下白花花的,枯藤的影子印在上面,一摇一摇的。
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个地方,又要填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儿。
那片野滩。他们三个当年跪着磕头的地方。周强骨灰撒下去的地方。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是在那儿说的。
我说:“你去看过吗?”
他说:“没有。不想看。”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那年撒周强骨灰的时候,我看着海浪,想着以后再也见不着了。现在那片海,也要没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你说,周强的骨灰,现在在哪儿?”
我说:“海里。”
他说:“海要填了,骨灰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说:“可能被鱼吃了。可能沉到海底了。可能早就散了,找不着了。”
他看着那堵墙,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港区二期真的开工了。
我去看过一次。
开车过去,半个钟头就到了。站在工地边上,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推土机、挖掘机、卡车,成百上千台机器在那儿轰鸣,像一群钢铁怪兽。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在机器中间穿梭,像蚂蚁。
那片海,被一点一点填起来。礁石被炸碎,碎石被卡车拉走。沙滩被推平,沙子被用来填海。海水被抽干,抽出来的水顺着管道流到远处。
几个月工夫,那片野滩就没了。那些礁石没了,那些沙滩没了,那片他们跪过的地方,变成了平整的土地,上面已经打上了水泥桩,准备盖楼。
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新填出来的地,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三个少年跪在沙滩上,对着海磕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现在沙滩没了,海也没了。
那些话,还记着吗?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把这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那堵墙,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片海,没了。”
我说:“没了。”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周强也没了。”
我说:“是。”
他说:“那些话,也没人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陈耀东记得。你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对,咱们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些推土机,知道那儿曾经有人跪过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它们不知道。它们只知道把土推平,把石头砸碎,把海填起来。”
他抽了口烟。
“就像那些人,只知道盖楼,只知道赚钱,只知道往上爬。他们不知道,那儿死过人,那儿有人发过誓,那儿有人把命豁出去过。”
他看着那堵墙。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堵墙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三个在海边磕头的那个晚上。
月亮很亮,海很静。
他们跪下,说那些话。
现在,海没了。
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