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微尘证道(2016-2019)
——当你想打败恶龙,必须先成为恶龙
第二十五章·常务副省长(118-122)
118.再次升迁
再次升迁,是2021年春天的事。
那天我正在局里开会,张建国的秘书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头印着省公安厅的红字。信封很厚,不是普通的调令通知,像是装着一沓材料。
我愣了一下。
张建国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调令。从省厅刑侦总队重案侦查处处长,调到公安部刑侦局。职务:某处处长。
调令下面还压着几页纸,是履历表、任职通知、报到须知。红彤彤的公章盖了好几个,看着就正式。最后还有一页,是部里领导的批示,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此人调京,速办。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张建国拍拍我肩膀。
“公安部那边点名要的。说你这些年办的案子,尤其是郑成功那个系列案,办得漂亮。郑成功、马建国、刘强,还有那个港区的通道,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部里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去北京,好好干。那边平台大,能办的事多。”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张队,我……”
他摆摆手。
“别我我我的。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去不了,你去了还矫情什么?咱们海城这地方,能出几个去部里的?你算一个。老周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站起来,给他敬了个礼。
他笑了,摆摆手:“走吧走吧。收拾收拾,下周去部里报到。手续什么的,办公室帮你办。交接的事,小李替你。”
那天下午,我回宿舍收拾东西。
这个宿舍,在省厅大院的后面,一栋老楼的三层。住了好几年了,不大,十几平米,但什么都有。床,桌子,柜子,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马建国案子的受害者家属送的。锦旗上写着“正义卫士”四个字,金边都有些褪色了。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的合影——江平、林芳菲、陈耀东、我。那棵槐树绿油油的,阳光正好,林芳菲靠在江平肩膀上,笑得很好看。那是陈耀东出来以后拍的,周芳帮忙按的快门。
我把锦旗摘下来,叠好。把相框装进箱子。把抽屉里的材料一份一份翻出来,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份材料。金店抢劫案的材料。马三、马强、郑小波。还有那个黑皮小本子的复印件,还有周强那个U盘的备份,还有那些年攒下的零零碎碎。照片、笔录、转账记录,一沓一沓的,用曲别针别着。
我拿着那份材料,站了很久。
想着那年冬天,金店的血,十七刀。
想着马三在法庭上的眼神,空的,像死人。
想着郑小波被抓那天,他笑着说,苏队,你终于来了。
想着江平说过的话——还有些事,没完。
我把信封塞进箱子最底下,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月光下晃着。
那棵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把那份调令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公安部。处长。”
他把调令还给我。
“苏锐,你混出来了。”
我说:“还没去呢。”
他说:“去了就是了。”
我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从渔村到北京,走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三年。”
他点点头。
“二十三年。不容易。那年咱们在破船底下,你说要给我当打手,我说要当律师,陈耀东说要当司机。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后,你去了北京,我还在海城,陈耀东开了公司,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孩子。”
他笑了笑。
“陈耀东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他老说,苏锐是咱们三个里最有出息的。”
我说:“他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挺好。公司越做越大,上个月又接了单大活。念平上小学了,念周也会走路了。周芳不让他干重活,他现在就是动动嘴,跑腿的事都交给底下人。”
我说:“那就好。”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去了北京,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那边的事,还没定。可能常回来,可能一年回来一趟。”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有空回来看看。林芳菲要是哪天认出我来,我告诉你。”
我说:“好。”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她最近有时候能认出我了。不是每天,但有时候。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她会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我说:“那是好事。”
他说:“是。是好事。”
他抽了口烟,说:“你说,她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全想起来了?”
我说:“不知道。也许吧。”
他说:“我想让她想起来。又想让她别想起来。想起来,她就能记起老周,记起那些案子,记起咱们。但想起来,她也会记起自己病了,记起那些难受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东西,软的。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那就这样过。”
他看着我。
我说:“她想起来,你就陪她。她想不起来,你也陪她。反正你都在。”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离开海城去省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送我。那时候他说,苏锐,你混出来了。
现在他又说了一遍。
二十三年了。
从那个臭烘烘的渔村,到偏远派出所,到分局,到市局,到省厅,到北京。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