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没供出的人
没供出的人,是周强死了以后,江平才知道的。
那天从海边回来,江平一直没说话。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一动不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还是不停地抽。烟抽完了,就从烟盒里再掏一根,点上,接着抽。烟盒空了,他就把空盒子捏扁,扔在脚边。
我去看他,他也不说话。
坐了很长时间,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周强死之前,见过我。”
我愣了。
“什么时候?”
他说:“两周前。他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抽了口烟,看着那堵墙。
“那天晚上,他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瘦得脱了相,脸上有伤,眼窝深陷,站在门口,像一根随时会倒的枯柴。”
我说:“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说:“他一直知道我在哪儿。只是不敢来。那天他实在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
“他进屋以后,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厉害,杯子都端不稳。我帮他端着,他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喝完水,他跟我说,江哥,有人找到我了。”
我说:“谁?”
他摇摇头。
“他没说名字。他说,是马建国的人,又不只是马建国的人。那些人问他,当年的事,谁指使的,谁接应的,谁拿的钱。交代清楚了,就放他一马。”
我说:“他怎么说?”
他抽了口烟。
“他说,我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说:“他说,那些人问了我三天。三天里,他们打我,拿烟头烫我,用电棍电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他说,江哥,你是个好人。我不能害你。”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过了很长时间,他继续说。
“他说,他们把他关在一个地方,他不知道是哪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轮着来,不让他睡觉。困极了刚闭上眼,就被电棍电醒。”
他抽了口烟。
“他说,第三天的时候,他实在扛不住了。他想,要不就说了吧。说了,就能睡了。他张开嘴,准备说。但他说不出话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说,他想起我那年送他走的时候说的话。”
我说:“你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堵墙。
“我说,周强,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别把不该说的说出来。说出来,你就真的完了。不说,你还有条命在。”
他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风不大,但一直吹着,吹得那几根枯藤晃个不停。那些枯藤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一群挣扎的手。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他没供出来的人,是谁?”
我说:“你。”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他要是供出来,我就进去了。”
我说:“他没有。”
他说:“是。他没有。”
他抽了口烟,说:“他死了。也没供出来。”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说:“江平,你知道他为什么没供出来吗?”
他看着我。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是因为你替他报过仇。”
他愣了愣。
我说:“他那年被郑小波的人追杀,是你把他送走的。他在外地躲了三年,那三年里,你每个月给他打钱,虽然不多,但够他活着。他回来找你,你没赶他走,你把他的事接下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马建国进去了。郑小波进去了。刘强进去了。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进去了。他亲眼看着那些人被判刑,进监狱。他知道,这是你帮他做到的。”
我说:“他没供出来,是因为他欠你的。他用命还你。”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变。
他忽然又说:“他来找我那天,还说了别的事。”
我说:“什么?”
他说:“他说,那些人审他的时候,问的不光是马建国的事。还问了郑成功的事,问了港区的事,问了那些还没浮出来的人。那些人想知道,那个U盘里还有什么,那些材料里还有谁的名字。”
我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他其实知道。”
他点点头。
“他跟了我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事。他知道很多。但他没说。”
他抽了口烟。
“他说,江哥,那些人怕你。他们怕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们怕哪天那些东西会冒出来,把他们也送进去。”
他看着那堵墙。
“他说,他们问我最多的一句话是,江平手里还有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他们打我,我还是说不知道。最后他们信了,或者假装信了。”
我说:“他们放他走了?”
他说:“放了他。但放他的时候说,你回去告诉江平,我们盯着他呢。”
那天晚上,风停了。
枯藤不再晃,影子一动不动地印在墙上。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些没浮出来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在怕。怕周强临死前说过什么。怕那些材料里还有他们的事。怕哪天有人敲门,进来的人拿着逮捕证。”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周强死了,他们还怕。”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江平,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该做的,都做了。该送的,都送了。该等的,都等了。没什么好怕的。”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周强那张脸。
瘦,黑,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很。
他说,江哥,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