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江哥是好人”
“江哥是好人”这句话,是周强活着的时候说的。
那年在茶馆里,他把U盘交给江平,临走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他死了。
葬礼那天,江平去了。
不是正式葬礼。周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人给他办葬礼。他那个出租屋退了,东西烧了,人就剩一盒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的冷柜里。殡仪馆通知江平去领,再不去,就要当无主处理了。
江平去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陪着他。
殡仪馆在城西,灰白色的大楼,门口停着几辆灵车。里面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哭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纸钱烧过的焦糊味,闻着让人不舒服。
江平在窗口办了手续,领出一个盒子。
木头的,很轻,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周强的名字和死亡日期。名字是打印的,日期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填上去的。盒子很普通,跟殡仪馆里成千上万个盒子一样,分不出谁是谁。
他捧着那个盒子,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得很低,风刮起来,凉飕飕的。门口有人在哭,有人捧着花圈,有人扶着灵车。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我说:“去哪儿?”
他说:“海边。”
我们去了那个野滩。
村子最东头的那片野滩。他们三个当年跪着磕头的地方。江平、陈耀东、苏锐,三个少年,对着海磕了三个头,说了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沙滩没了,礁石还在。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哗啦哗啦响,跟几十年前一样。
江平捧着那个盒子,站在礁石边上。
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浪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鞋上,裤腿上,他也没躲。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海,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他打开盒子,把骨灰撒进海里。
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落在海浪里,转眼就不见了。有些沾在礁石上,下一波浪打上来,也冲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海。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周强说,江哥是好人。”
我没说话。
他看着海,说:“我不是好人。”
我说:“你是。”
他摇摇头。
“我不是。好人不会让周强去送命。”
我说:“周强是自己要去的。他来找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跟你说了,他把U盘给你,就跑了。你拦不住他。”
他说:“是我让他去的。”
我说:“你没有让他去。他自己要去的。他那年回来找你,就是为了干这件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他想报仇。那些人害了他,追了他三年,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把U盘给你,是为了让你帮他报仇。不是为了你死,是为了那些人死。”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他死得值。他做的事,送那些人进去了。他的命,换了很多人的命。他要是活着,也会这么说。”
他没说话。
天阴着,海灰蒙蒙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站在那儿,看着海。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我们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个小院子。
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周强那年在茶馆里,把U盘给我,说,江哥,这东西你拿着,我信你。”
他抽了口烟。
“他说,江哥是好人。”
我看着那堵墙。
他说:“我不是好人。好人不应该让人去送死。好人不应该让人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死掉,没人知道,没人收尸,最后只剩一盒骨灰,差点被当无主处理。”
我说:“他没有一个人死掉。”
他看着我。
我说:“你去送他了。你把他的骨灰撒在海里。那个地方,是你觉得最重要的地方。你让他去了那儿。”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我说:“他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周强说我是好人。”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算吗?”
我想了想,说:“算。”
他看着那堵墙,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好人不是不让人死。好人是让人死得值。”
他愣了愣。
我说:“周强死得值。他做的事,送那些人进去了。他的命,换了很多人的命。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不会再害别人了。”
我顿了顿。
“他死得值。你让他死得值。”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周强那句话。
江哥是好人。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