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码头仓库
码头仓库,是2020年秋天的事。
周强死后两个月,省纪委那边终于有了线索。
陈处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局里开会。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激动,压着劲儿的那种激动,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苏队长,找到那些材料了。”
我愣了。
“在哪儿?”
陈处长说:“海城港区。七号仓库。”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七号仓库。
又是那个地方。
那个刘强待过的七号仓库。那个运过白粉的七号仓库。那个郑成功、马建国都经手过的七号仓库。那个江平说过“该拆了”的七号仓库。
陈处长说:“我们的人查了两个月,终于查到了那批材料的去向。劫匪抢走以后,没有运出省,就藏在港区。七号仓库,地下层。”
我说:“你们怎么查到的?”
陈处长说:“那个内鬼,姓周的司机,我们抓到了。”
我愣了愣。
“抓到了?”
陈处长说:“他在外地躲了两个月,钱花光了,熬不住,跑回来投案了。昨天晚上自己走进来的。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跟流浪汉似的。”
我说:“他交代了?”
陈处长说:“全交代了。谁指使的,谁接应的,东西藏在哪儿,都说了。”
我说:“谁指使的?”
陈处长说:“马建国的人。一个叫张勇的,以前在马建国的公司里干过。马建国进去以后,他跑了。这次的事,就是他策划的。”
我说:“人呢?”
陈处长说:“还没抓到。但那批材料找到了。我们现在就去港区。你要不要来?”
我说:“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外走。
小李在后面喊:“苏队,会还没开完!”
我说:“你们接着开。”
那天下午,我到了港区。
七号仓库,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铁皮,锈迹斑斑的大门,门口堆着些破旧的集装箱。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那个“七号”的牌子还挂着,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来。
陈处长已经带人到了。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还有省纪委的车。一群人站在那儿,等着。
我走过去。
陈处长说:“苏队长,来了?”
我说:“找到了?”
他说:“正在找。仓库里东西太多,需要时间。”
我说:“地下层怎么进去?”
陈处长说:“有个暗门。藏在货架后面。那个姓周的交代的。”
我们跟着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货架一排一排的,上面堆着各种箱子。有的落了厚厚一层灰,有的看起来是新放进去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儿,混着铁锈味儿,还有股说不清的化学品味道,闻着让人不舒服。
走了几十米,到了最里面。
货架尽头,是一堵墙。看起来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上面有些污渍,还有几道划痕。
陈处长指着那堵墙:“就是这儿。”
两个工人拿着工具上去,在墙上敲了敲,找了一会儿。然后撬开一块铁皮。
后面是一扇门。
铁门,生锈了,但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跟周围格格不入。
一个工人用电锯把锁切开。
门开了。
后面是楼梯,往下。
我们下去。
地下层不大,也就一百来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中间堆着几个纸箱。顶上吊着一盏灯,瓦数不大,照得屋里昏黄昏黄的。
那几个纸箱,看起来跟仓库里那些不一样。新的,封着胶带,上面没写字。一共六个,摞成两摞。
陈处长走过去,打开一个。
里头是文件。
他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是如释重负的笑。
“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有消息了?”
我说:“找到了。七号仓库。”
他愣了愣。
“七号仓库?”
我说:“那些材料,就藏在七号仓库地下层。马建国的人抢走以后,没来得及运走,藏在里头。”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七号仓库。”
我说:“又是那个地方。”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说:“材料都找回来了。陈处长说,这次不会再丢了。”
他说:“那就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江平,你说,那些东西,在七号仓库里待了几个月,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会不会觉得,跟那些货一样?”
他笑了。
那笑,很轻。
“也许吧。”
他抽了口烟,说:“七号仓库那个地方,不干净。放什么进去,都会变脏。”
我说:“材料也变脏了?”
他说:“材料不会。材料就是材料。但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我看着那堵墙。
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个姓周的司机,抓到了?”
我说:“抓到了。自己投案的。”
他说:“他为什么跑回来?”
我说:“钱花光了。熬不住了。”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熬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周强也是熬不住了。但他是被熬死的。”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那些人,有的是被熬死的。有的是自己熬不住跑回来的。有的是熬到最后,不知道熬什么。”
他说:“苏锐,你说,咱们在熬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
那笑,很轻。
“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风停了,枯藤一动不动,影子印在墙上,像一幅画。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七号仓库,该拆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个地方,不干净。留着,还会出事。”
我看着那堵墙。
他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年冬天,七号仓库真的拆了。
推土机开进去,把那些铁皮、货架、暗门,全都推平了。地下层被填上,上面盖了一层水泥。
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知道,那个地方,还在。
在那些材料里。
在江平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