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阿强的最后一夜
阿强的最后一夜,是2020年夏天的事。
周强死了。
不是那个内鬼周强,是那个线人阿强。那个从郑小波手里逃出来、在外地躲了三年、后来偷了马建国账本交给江平的周强。那个在江平最需要的时候回来、把命豁出去帮他的人。
他死在一个出租屋里。
那天早上七点多,房东去收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她站在门口骂了几句,以为他又出门了。但隔壁的说,昨晚还听见他屋里有人走动,电视也开着,没听见出门的动静。
房东心里发毛,拿备用钥匙打开门。
他躺在床上,已经硬了。
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脸色灰白,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但身上已经凉透了。
房东吓得尖叫,跑出去报了警。
我是那天中午知道的。
张建国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
“苏锐,有个事跟你说。周强死了。”
我愣了。
“哪个周强?”
他说:“那个线人。你的那个。”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现场。
出租屋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扔着烟头和传单。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桌上放着几个方便面桶,还有半瓶矿泉水。
他躺在床上,法医还没来,现场还保持着原样。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瘦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头发长了,乱糟糟的,好久没理的样子。
我想起那年他回来找江平的样子。瘦,黑,但眼睛亮得很。他把那个U盘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说,江哥,这东西你拿着,我信你。
现在他躺在这儿,眼睛再也不会亮了。
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性的,半夜发作的,没人发现。
但我不信。
我问房东:“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吓得脸色发白,说话都哆嗦。站在走廊里,离那扇门远远的,不敢靠近。
“没……没有啊。他住了半年多,一直挺老实的。话不多,交租也准时。就是……就是……”
我说:“就是什么?”
房东说:“就是前阵子,有几个人来找过他。”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人?”
房东说:“不认识的。三个男的,都挺壮的,三十来岁。来了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他们,问找谁,他们说是朋友。我以为是周强的朋友,就没多问。”
我说:“第二次呢?”
房东说:“第二次是上周。我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看见他们从他屋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周强送他们到门口,脸都白了。”
我说:“你没问他?”
房东说:“问了。他说没事,是老家的亲戚。”
我点点头。
现场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一个老款手机。手机里什么都没有,被格式化过。SIM卡也不见了。
桌子抽屉里有个信封,里头装着两千块钱。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江哥,钱是干净的。交房租剩下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法医来了,检查完,说初步判断是心脏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我说:“做进一步检查。”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没有中毒,没有外伤,确实是心脏病。
但法医加了一句:死者有长期精神紧张、睡眠不足的情况,心脏负担过重,可能是诱因。
我懂了。
他没被杀。但他是被吓死的。
那些人来找他,不是要他的命。就是要他害怕。他们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周强的事,我知道了。”
我说:“法医说是心脏病。”
他点点头。
我说:“但两周前,有人去找过他。两次。”
他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我说:“马建国的人。”
他抽了口烟。
“也许。”
我说:“他们找到他了。”
他说:“也许。”
我说:“他没跑,也没告诉你。”
他说:“也许。”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江平,你难受吗?”
他想了想,说:“难受。”
我说:“为什么不去送他?”
他说:“送了。今天下午,我去了。”
我愣了愣。
他说:“殡仪馆。就他一个人。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他抽了口烟。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瘦多了。脸都凹进去了。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我让工作人员给他理了理,好看一点。”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年回来找我,把U盘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得罪的人太多,躲不掉的。马建国的人不会放过他。那些人,早晚会找到他。”
他看着那堵墙。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把东西给我了。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还是来了。”
他说:“苏锐,你说,他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信你。”
他点点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周强这个名字,不吉利。”
我说:“怎么?”
他说:“叫这个的,都没好下场。”
他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第一个周强,死了。第二个周强,也死了。第三个周强,跑了。”
我说:“那是刘强。”
他笑了。
那笑,很轻。
“对,是刘强。我记错了。”
他看着那堵墙,说:“但愿刘强没事。”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周强那张纸条。
钱是干净的。
交房租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