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阿强之死(113-117)
113.内鬼排查
内鬼排查,是2020年春天半路拦截之后第四天的事。
那天陈处长又给我打电话,声音比上次还沉。不是那种发火的沉,是那种压着劲儿的沉,像是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难受,但不敢发出来。
“苏队长,我们内部有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陈处长说:“那天押送材料的路线,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出发时间是临时定的,路线是临时选的,事先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但劫匪偏偏就在那条路上等着,时间掐得刚刚好。不是内鬼,说不过去。”
我没说话。
陈处长说:“现在正在排查。所有人,当天知道路线的,一个都跑不掉。专案组的,司机班的,办公室的,只要沾边的,全部过一遍。”
我说:“查到什么了吗?”
陈处长说:“还没有。但快了。那两辆大车的来源查到了,是失窃车辆,案发前一天报的失。劫匪用的工具,也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没有指纹,没有DNA,什么都没有。这些人,是专业的。”
我说:“你们打算怎么查?”
陈处长说:“先从通话记录查起。案发前后,所有知道路线的人,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对。谁在那段时间跟外界联系过,谁可疑,就查谁。”
我说:“工作量不小。”
陈处长说:“再大也得查。这些东西丢了,我没法交代。”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晴了,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一切都很正常。但我心里,沉得很。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风很轻,墙上的枯藤一动不动。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有消息了?”
我说:“省纪委在查内鬼。”
他点点头。
我说:“那天押送的路线,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劫匪偏偏就在那条路上等着,时间掐得刚刚好。”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江平,你说,这个内鬼,会是谁?”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会是马建国的人吗?”
他说:“也许。”
我说:“会是郑成功的人吗?”
他说:“也许。”
我说:“会是别的什么人吗?”
他说:“也许。”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他说:“苏锐,你怀疑我吗?”
我愣了。
“什么?”
他说:“你怀疑我是内鬼吗?”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他笑了。
那笑,很轻。
“那就好。”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着那堵墙,说:“那些材料,是我攒的,是我交给你的,是我让你交给省纪委的。现在材料丢了,最可疑的人,不就是我吗?”
我说:“你不是。”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是江平。”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风停了,枯藤一动不动,影子印在墙上,像一幅画。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这个内鬼,能查出来吗?”
我说:“能。”
他说:“查出来之后呢?”
我说:“抓起来。审。问出是谁指使的。问出材料在哪儿。”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苏锐,你说,那些材料,现在在谁手里?”
我说:“不知道。”
他说:“马建国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郑成功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说:“不知道。”
他抽了口烟。
“不管在谁手里,他们都安全了。那些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但我也安全了。”
我愣了愣。
他说:“那些东西,不在我手里了。他们来找我,也没用了。”
我说:“他们可以逼你说。”
他笑了。
那笑,很轻。
“逼我说什么?说那些材料是真的?说那些名字都是真的?说那些钱都是真的?他们自己抢走了,还用得着我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们逼我也没用。”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周后,陈处长给我打电话。
“苏队长,查出来了。”
我说:“谁?”
陈处长说:“司机班的一个小子,姓周,二十八岁。那天是他开的车。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案发前一天晚上,他跟一个陌生号码通了五分钟电话。那个号码,是境外的。”
我说:“人呢?”
陈处长说:“跑了。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宿舍里的东西都在,但人不见了。护照也还在,没出境记录,估计是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他什么背景?”
陈处长说:“查了。他哥以前在马建国的公司干过。马建国进去以后,他哥跑了,至今没抓着。”
我没说话。
陈处长说:“这条线,又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把这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那堵墙,抽着烟。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
“苏锐,你说,这个姓周的,能抓着吗?”
我说:“能。”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那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