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半路拦截
半路拦截,是2020年春天证据上交之后第三天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局里看材料,电话响了。陈处长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接起来,他的声音不对。
“苏队长,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陈处长说:“那些材料,被人拦截了。”
我愣了。
“拦截?什么意思?”
陈处长说:“今天上午,我们的人带着材料回省城。走的是高速,走到半路,出了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两辆大车,一前一后,把我们的人夹在中间。前面那辆突然减速,后面那辆加速顶上来,把我们的车逼停在应急车道上。然后冲出来七八个人,蒙着面,拿着家伙,把车窗砸了,把材料抢走了。”
我说:“人呢?”
陈处长说:“人没事,受了点轻伤,玻璃划的。但材料全丢了。一个文件袋都没留下。”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陈处长说:“苏队长,这事不简单。那两辆大车,是套牌车,查不到来源。抢材料的人,蒙着面,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不是一般的劫匪。三分钟不到,抢完就跑,什么都没留下。”
我说:“你们怀疑谁?”
陈处长说:“你说呢?那些材料里都有谁的名字,谁最怕这些东西曝光?”
我没说话。
陈处长说:“我们现在正在查。高速监控拍到了那两辆车的影像,但车牌是假的,正在追查车辆来源。那些人的体貌特征,也正在分析。”
我说:“有线索了告诉我。”
陈处长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得很低,风刮起来,把树枝吹得乱晃。
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被云遮着,忽明忽暗的。风很大,吹得那棵槐树哗啦哗啦响。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说:“那些材料,被人拦截了。”
他愣了。
“什么?”
我说:“省纪委的人带着材料回省城,半路被抢了。两辆大车夹击,七八个人蒙面,把东西全抢走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那堵墙,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
“苏锐,你说,这是谁干的?”
我说:“还能有谁?”
他说:“马建国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郑成功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他们急了。”
我说:“谁?”
他说:“那些还没进去的人。材料丢了,他们就安全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苏锐,你还有备份吗?”
我愣了。
“备份?”
他说:“那些材料,你留备份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说:“一张都没有?”
我说:“没有。江平,你给我的时候,就只有那一份。你说那是原件,让我收好。我没敢动,也没敢复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说:“你那儿呢?”
他说:“我那儿?我给你的就是最后一份。我自己什么都没留。”
我不说话了。
风刮过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那堵墙在忽明忽暗的月光里,看起来像在动。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些人,会来找我吗?”
我说:“会。”
他点点头。
他说:“那就来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说:“江平,你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他们来找你。”
他想了想,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风越来越大,吹得那堵墙上的枯藤哗啦哗啦响。月亮始终没出来,一直被云遮着。天很黑,黑得看不见远处。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些材料,现在在谁手里?”
我说:“不知道。”
他说:“马建国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郑成功的人?”
我说:“也许。”
他说:“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不管在谁手里,他们都安全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但我也安全了。”
我看着他。
他说:“那些东西,不在我手里了。他们来找我,也没用了。”
我愣了愣。
他说:“他们抢的是省纪委的东西,不是我江平的。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来找我,有什么用?”
我说:“他们可以逼你说。”
他笑了。
那笑,很轻。
“逼我说什么?说那些材料是真的?说那些名字都是真的?说那些钱都是真的?他们自己抢走了,还用得着我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风停了,月亮出来了。
那堵墙又亮起来,白花花的。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
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