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朱武连环庄后的第一个难题,是昆仑山的雪。
十月的昆仑山已经入了冬。山脚下的草甸还残留着最后一片枯黄,往上走半个时辰,地面就开始出现薄薄的积雪。越往上走,雪越厚,风越硬,呼吸时鼻腔里像塞了碎冰。
张无忌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粗树枝当探路杖。白猿从背篓里跳出来,非要自己走,在雪地里蹦跶了几下,冷得吱吱叫,又爬回了背篓,把脑袋缩进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谢逊跟在张无忌身后,脚步依然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他虽然内力深厚,但毕竟年纪大了,昆仑山的严寒对盲人来说比常人更难熬——看不见雪面的反光,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雪坑,每一步都得靠听觉和触觉判断。
朱九真和武青婴走在最后面。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裘,背着包袱,手里也拄着树枝。朱九真走了一阵,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张无忌旁边。
“你走慢点。”她喘着气说,“我跟不上了。”
张无忌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速度。朱九真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小樱桃,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结成一层薄霜。她的嘴唇有些发紫,虽然穿着皮裘,但昆仑山的寒气不是皮裘能挡得住的。
“冷?”张无忌问。
“废话。”朱九真白了他一眼,但没有走开,而是继续跟在他旁边。
武青婴走在后面,看着朱九真和张无忌并肩而行的背影,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雪停了,风也小了一些。张无忌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放下背篓,开始生火。
火折子被风吹灭了好几次,最后是谢逊用内力护住火苗,才把火点着。干柴是张无忌一路上捡的,塞在背篓里和白猿挤在一起,虽然有些潮湿,但架不住火大,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白猿从背篓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火,又缩了回去。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张无忌说,“明天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出昆仑山了。”
朱九真往火堆边挪了挪,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边烤。她看了张无忌一眼,发现他正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些肉干。
“吃点东西。”张无忌把干饼和肉干分给每个人,又把水壶架在火上烧。
朱九真接过干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她皱了下眉,但没有抱怨。在昆仑山住了这么多年,她知道冬天的食物是什么样子。
武青婴接过干饼,没有吃,而是掰碎了放进水壶里,煮成糊状。煮好后,她先盛了一碗递给谢逊:“谢老爷子,这个好咽。”
谢逊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有心了。”
张无忌看了武青婴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女人,话不多,但做事细心。和朱九真的张扬不同,武青婴的温柔是内敛的、无声的,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但积久了也能压断树枝。
朱九真也看了武青婴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我居然没想到”的懊恼。
吃完东西,张无忌靠着山壁坐下,闭目养神。九阳神功在体内缓缓运转,驱散寒气。他的体温比常人高出不少,坐在这冰天雪地里,身上却是暖的。
朱九真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犹豫了一下,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张无忌睁开一只眼,看着她。
“干什么?”朱九真瞪了他一眼,“你身上暖和,我借借不行吗?”
张无忌笑了,没有戳穿她,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朱九真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着了。
武青婴坐在火堆对面,看着朱九真靠在张无忌肩上的样子,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没有说话。
谢逊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了朱九真呼吸频率的变化——从清醒到入睡的过渡,也听见了武青婴拨火堆时树枝碰击石头的细微声响。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醒来时,发现朱九真正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蜷着。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小心地站起来,去给大家烧水。
武青婴已经醒了,正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着,看着日出。
“早。”张无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早。”武青婴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方的雪山峰顶。晨光照在雪上,反射出金色的光,美得不真实。
“你在看什么?”张无忌问。
“看日出。”武青婴说,“昆仑山的日出,很好看。我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看。”
张无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脸,金光铺满了整个山谷,雪面像被镀了一层金箔,刺眼但壮丽。
“确实好看。”他说。
“你以后还会回昆仑山吗?”武青婴忽然问。
张无忌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打算回来了。”
张无忌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是坚定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武青婴说,“从跟你走的那天起,就想好了。”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知道武青婴说的“不回来”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她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和那个被父亲当作工具、被命运安排好的自己告别。
“武姐姐。”他说。
“嗯?”
“到了中原,你想做什么?”
武青婴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武馆。教女孩子练武。”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想法。到时候我帮你。”
武青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一丝光,不是泪光,是希望的光。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武青婴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张无忌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勉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笑。
身后传来朱九真的声音:“你们两个起这么早,在说什么?”
张无忌回头,朱九真正从山崖下走过来,身上披着他的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了看张无忌,又看了看武青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说日出好看。”张无忌说。
朱九真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看。”但她没有追问,走到火堆边坐下,把外袍脱下来扔给张无忌,“还你。”
张无忌接住外袍,抖了抖,穿上。外袍上还带着朱九真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是少女身体自然的、干净的香气。
他看了朱九真一眼。她正低着头烤火,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张无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天翻山。”
众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张无忌走在最前面,谢逊跟在后面,朱九真和武青婴并排走在最后。
白猿从背篓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雪,又缩了回去。
翻过山梁的时候,张无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山的方向。雪山连绵,云海翻涌,朱武连环庄已经看不见了,连来时的路都被雪覆盖了。
“怎么了?”朱九真问。
“没什么。”张无忌转过身,“走吧,下山的路好走一些。”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朱九真。
“什么?”
“你的脸被风吹红了,擦擦。”张无忌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朱九真拿着那条手帕,愣了一下。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武青婴的手艺,她认得。
她看了武青婴一眼。武青婴正低着头走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九真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用,也没有还,就那么攥着,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