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证据上交
证据上交,是2020年春天的事。
那年春天,省纪委的人下来了。
来的人姓陈,是省纪委的处长,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找了张建国,然后张建国打电话给我。
“苏锐,来一趟。”
我去的时候,陈处长已经在张建国的办公室里了。桌上摆着茶,三个人坐着,气氛有点严肃。张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陈处长倒是很平静,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张建国说:“苏锐,这是省纪委的陈处长。郑成功那个案子的后续,需要你配合。”
陈处长点点头,看着我。
“苏队长,久仰。郑成功的案子办得漂亮,省里领导都看在眼里。”
我说:“陈处长过奖。”
他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队长,郑成功虽然判了,但他的案子还有一些遗留问题。那些钱的下落,那些人的关系,还有那些没浮出水面的东西。我们需要你手里的材料。”
我愣了愣。
“什么材料?”
陈处长笑了。
“苏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江平律师这些年攒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有数。陈耀东的本子,刘强的本子,股权代持的名单,离岸公司的材料,还有那个U盘。这些东西,现在在你手里吧?”
我没说话。
张建国在旁边说:“苏锐,该交就交。这是省纪委的指示。”
我看着他们,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需要打个电话。”
陈处长点点头。
我出去,给江平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苏锐?”
我说:“省纪委的人来了。他们要那些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交。”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
我说:“万一……”
他打断我。
“苏锐,我留着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这一天。交吧。那些人,该进去了。”
我说:“你自己呢?”
他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自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亮得晃眼。
我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回宿舍,打开那个柜子。
陈耀东的本子,刘强的本子,股权代持的名单,离岸公司的二十七页材料,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周强的U盘,还有江平最后交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一样一样,拿出来。
装了整整一个公文包。
我提着那个包,去了省纪委的临时办公室。
陈处长亲自接收的。
他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核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翻纸的声音。
陈耀东的本子,他翻得很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十五年前记下的名字,那些发黄的纸页。他一页一页看,偶尔停下来,仔细辨认。
刘强的本子,他看得更快一些。那些在里头记下的东西,比陈耀东的更细。人名,时间,地点,数量。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股权代持的名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份名单,可靠吗?”
我说:“可靠。”
他点点头,继续看。
离岸公司的二十七页材料,他看得最久。那些公司的名字,那些账户的号码,那些资金流向的路线。马建国的签字,郑小波的盖章。他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对。
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他看得很快。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些审讯笔录。他翻了翻,放在一边。
周强的U盘,他插上电脑,打开看了看。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往来记录。他看了几分钟,拔下来,收好。
最后是那个文件袋。江平最后交给我的那个。里头是这些年攒的其他东西,零零碎碎的,但都重要。
他看完,抬起头。
“苏队长,这些东西,够判很多人了。”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
“你放心,该进去的,一个都跑不掉。”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处长,江平呢?”
他愣了愣。
“江律师?”
我说:“他签的那些合同,他设计的那些架构,他沾的那些血。这些东西,够判他吗?”
陈处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队长,那些事,我们会调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他是在帮你们。”
陈处长说:“我知道。”
我说:“他那些合同,那些架构,是为了拿到证据。”
陈处长说:“我知道。”
我说:“他沾的那些血,是脏人的血。”
陈处长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队长,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交了?”
我说:“交了。”
他点点头。
我说:“省纪委的人说,这些东西,够判很多人了。”
他说:“那就好。”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他们还说,你的事,也会调查。”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江平,你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进去。”
他想了想,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看着那堵墙,说:“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他说:“老周教我的那些,我都做了。能救的人,救了。该送进去的人,送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你说,老周要是还在,会怎么看我?”
我说:“他会说,你小子,干得不错。”
他笑了。
那笑,很轻。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些材料,交了,我就轻松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背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那笑,比月光还轻。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