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江平在那天晚上对自己说的。
对峙之后第五天,陈耀东的那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到底是哪边的?
他想了五天,没想出答案。
那天晚上,林芳菲睡得早。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抽着烟,看着那堵墙。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他想了很久。
想这些年的事。想那些案子。想那些人。
想老周。
想老周说过的话。
老周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他用了二十多年这把刀。
杀了谁?救了谁?
郑成功进去了。马建国进去了。刘强进去了。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一个一个,都进去了。
他们是坏人,该进去。
可他呢?
他签的那些合同,他设计的那些架构,他沾的那些血。他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想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把刀,现在不知道该往哪儿砍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
他坐在阳台上,烟灰缸里一堆烟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缩在藤椅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脖子上的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点了根烟,陪他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陈耀东问我,我是哪边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是这边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看着他。
他说:“但我不确定。”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点什么。不是迷茫,是别的。是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的那种累。
我说:“不确定什么?”
他说:“不确定我到底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我抽了口烟。
“你觉得呢?”
他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这些年,送进去那么多人。郑成功,马建国,刘强,还有好多。他们是坏人,该进去。可我呢?我签的那些合同,我设计的那些架构,我沾的那些血。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那堵墙。
“有区别。”
他看着我。
我说:“他们是为自己。你是为别人。”
他愣了愣。
我说:“郑成功是为了钱,马建国是为了钱,刘强也是为了钱。你呢?你签那些合同,是为了钱吗?”
他说:“不是。”
我说:“你设计那些架构,是为了钱吗?”
他说:“不是。”
我说:“你沾那些血,是为了钱吗?”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为了把他们送进去。”
我说:“这就对了。”
他看着我。
我说:“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把他们送进去。他们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自己。这就是区别。”
他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锐,你这话,跟林芳菲说的一样。”
我说:“她怎么说的?”
他说:“她说,他们为自己,咱们为别人。这就是区别。”
我看着那堵墙。
“她说得对。”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那堵墙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堆成一座小山。
他忽然说:“苏锐,你说,老周要是还在,会怎么看我?”
我说:“他会说,你小子,干得不错。”
他笑了。
那笑,很轻。
“你怎么跟陈耀东说的一样?”
我说:“因为我们都认识你。”
他看着我。
我说:“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可我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有时候我觉得我是这边的,有时候我觉得我哪边都不是。”
他抽了口烟。
“我做的事,我自己知道。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干净的,有些是脏的。有些该做,有些不该做。可我分不清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我以前分得清。老周在的时候,我分得清。他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走了以后,我慢慢分不清了。”
他看着那堵墙。
“那些合同,那些架构,那些签字。我当时觉得,做了就能拿到证据,拿到证据就能送他们进去。可我做了以后,那些证据是拿到了,那些人进去了,可我自己也沾上了血。”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你说,我还能洗干净吗?”
我想了想,说:“不用洗。”
他愣了。
我说:“你沾的不是脏血。是脏人的血。”
他看着我。
我说:“脏人的血,沾了也没事。”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都清清楚楚。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说:“我不陪你,谁陪你?”
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堵墙,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
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