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张无忌回到东厢时，谢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喝一碗凉茶。白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窗台上留了几个野果，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它放的。
“义父，朱长龄和武烈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们。”张无忌把偷听到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他打算让朱九真来‘试探’我。说白了，就是美人计。”
谢逊放下茶碗，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美人计？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用美人计？”
“义父，你不懂。”张无忌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容易上当。第二，朱九真长得确实好看，换了一般的小子，早就晕头转向了。第三——”他顿了顿，笑了，“朱长龄不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小子。”
谢逊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张无忌说，“他不是想让朱九真接近我吗？那我就让她接近。但我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走——我要反过来，从她嘴里套出朱长龄的底牌。”
“你确定她能告诉你？”
“不确定。”张无忌说，“但昨晚她来送汤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很有意思。她说‘我爹让我送的，但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还说‘小心我表哥，他心眼小’。这些话不像是奉命说的，更像是她自己想说的。”
谢逊沉默了片刻：“你在赌。”
“不是赌，是判断。”张无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朱九真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知道自己在被当棋子用。一个知道自己是被当棋子用的人，心里一定有怨气。有怨气的人，就有可能被策反。”
“策反？”谢逊皱眉，“你要策反朱长龄的女儿？”
“不一定是策反，但至少可以让她不站在朱长龄那边。”张无忌转过身，“义父，你当年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合作。”
谢逊想了想，没有再反驳。
早饭过后，小厮来传话：庄主请张公子去后花园赏花。
张无忌心里冷笑——后花园？这个季节昆仑山有什么花？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跟着小厮走了。
后花园在庄子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几株梅树，枝头缀着稀疏的白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小径尽头是一座凉亭，亭中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朱九真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淡紫色的褙子，白色襦裙，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只插了一支银簪。不像之前那样张扬，反而多了几分温婉。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底细，张无忌差点以为这是哪家闺秀在赏花读书。
“朱姐姐。”张无忌走进凉亭，拱了拱手。
朱九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张公子来了。坐。”
张无忌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女诫》。班昭写的，教导女子三从四德的那种书。
“朱姐姐看这种书？”他有些意外。
朱九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封，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爹让我看的。他说女孩子家要懂得规矩，不能太野。”她把书推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觉得这书里写的都是放屁。”
张无忌差点笑出来。朱九真说“放屁”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武学。
“那你觉得什么不是放屁？”他问。
朱九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绕弯子。我问你，你昨晚为什么不喝那碗汤？”
张无忌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喝？”
“我早上看见碗在窗台上，汤没了。但你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眼神清明，脚步沉稳，一点不像被迷药放倒过的样子。”朱九真双手托腮，盯着他，“所以你肯定是倒了。对不对？”
张无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朱姐姐观察力很强。”
“少拍马屁。”朱九真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爹让我接近你，打听你的底细，顺便——让你对我有好感。”
她说“让你对我有好感”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让你去厨房拿个碗”。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率。
张无忌对她的印象又变了一点。这个女人，心狠是真狠，但至少不虚伪。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朱九真歪了歪头：“我在想。如果你是个普通的小子，我笑笑、撒撒娇，你就上钩了。但你明显不是。所以我在想——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对我有好感。”
“你想到了吗？”
“没有。”朱九真说，“所以我决定直接问你。”
张无忌愣住了。他见过很多人，前世今生加起来，没见过这么直接的。朱九真的逻辑简单粗暴：不知道怎么骗你，那就直接问你。这不像是算计，更像是——试探。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爹？”他问。
“你不会。”朱九真说，“因为你也不喜欢被人当棋子用。”
这句话戳中了张无忌心里的一根弦。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朱姐姐，你想离开这里吗？”
朱九真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下意识的防御——她的肩膀微微收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爹把你许配给卫壁。你不喜欢他。你想离开昆仑山，去过自己的生活。”张无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走不了。因为你爹不会放你走，武家也不会。你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朱九真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闪烁。不是泪光——朱九真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悲伤的光。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凭我昨晚看见你在院子里看月亮。”张无忌说，“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不是在想过去，就是在想离开。”
朱九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女诫》，看了很久。
“如果我帮你离开这里。”张无忌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帮我做一件事。”
朱九真抬起头：“什么事？”
“告诉你爹——你已经成功让我对你有好感了。”
朱九真愣住了：“你让我骗我爹？”
“对。”张无忌说，“你告诉他，我已经开始相信你了，开始对你放松警惕了。让他以为他的美人计已经奏效了。这样他就不会再用别的手段来对付我，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防着他。”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我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几天，然后走人。”张无忌说，“对你也有好处——你帮了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朱九真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的风吹过梅树，几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
“你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她问。
“你卖不了。”张无忌说，“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卖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了。你爹不会信你第二次，武家也不会再要你。你会嫁给卫壁，在这昆仑山里生一堆孩子，然后老死。”
朱九真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如果你帮我——”张无忌的语气放缓了，“事成之后，我带你走。去江南，去中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是朱长龄的女儿，不是卫壁的未婚妻，你就是你。朱九真。”
朱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你才十三岁。”她说，“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我十三岁，但我做的事，四十岁的人未必做得到。”张无忌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桌上，“你信我吗？”
朱九真低头看着那只手。少年的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掌心有茧。这是一双练过武、做过事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张无忌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成交。”她说。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朱九真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本《女诫》，随手扔进了亭子外面的草丛里。
“这书我早就想扔了。”她说，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张无忌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朱姐姐，你表哥卫壁那边，你得小心。他心眼小，如果发现你跟我走得太近，可能会坏事。”
“他？”朱九真嗤了一声，“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好我爹和武叔叔，哪有心思管我。”
“那不一定。”张无忌说，“一个男人，就算他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自己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这是面子问题。”
朱九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会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花园。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张无忌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闪进了旁边的竹林——是武青婴。
她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张无忌心里微微一动。武青婴看见了他和朱九真单独在亭子里说话，她会怎么想？会告诉武烈吗？还是当没看见？
回到东厢，张无忌把和朱九真的交易告诉了谢逊。
谢逊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胆子太大了。”
“义父，你觉得朱九真靠得住吗？”
“靠不住。”谢逊说，“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人，至少暂时是可靠的。”
张无忌点了点头。谢逊的判断和他一样。
“那接下来呢？”谢逊问。
“等。”张无忌说，“等朱长龄放松警惕，等卫壁露出马脚，等武青婴做出选择。”
“等多久？”
“不会太久。”张无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昆仑山的冬天快到了。一旦大雪封山，谁都走不了。所以在这之前，朱长龄一定会动手。”
“动手？他不是已经改用美人计了吗？”
“美人计只是第一步。”张无忌说，“如果美人计不奏效，他会用更狠的手段。义父，我们要做好准备。”
谢逊哼了一声：“我一直在准备。”
窗台上，白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野果，正啃得津津有味。它看了看张无忌，又看了看谢逊，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你们在说什么？
张无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事，吃你的。”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继续啃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