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到底是哪边的?”这句话,是陈耀东在那天晚上问江平的。
对峙之后第三天,陈耀东又来了。
那天下午,江平正在律所里收拾东西。那天晚上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收拾了两天,还没收拾完。书要重新上架,文件要重新整理,柜子要重新归置。他一个人,慢慢弄。
地上还散着一些纸片,有的踩脏了,有的撕破了。他把能用的捡起来,不能用的扔进垃圾桶。书架空了大半,书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的。他一本一本往上放,按原来的顺序。有些书被摔散了页,他用胶带粘好,再放回去。
陈耀东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
陈耀东在他旁边蹲下,帮他捡。
两个人捡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些文件上。有些是案卷,有些是信件,有些是江平这些年攒下的笔记。有的被踩了脚印,黑乎乎的。陈耀东捡起一份,看了看,是某年某个案子的材料,他不认识,放回江平手里。
捡完这一堆,陈耀东忽然说:“江平,我问你个事。”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江平愣了。
“什么意思?”
陈耀东说:“那些材料,你给苏锐了,对不对?”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我知道。你给我的那些,只是复印件。真正的原件,都在苏锐那儿。”
他顿了顿。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江平说:“你觉得我是哪边的?”
陈耀东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平。
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着。
“你这些年,帮了那么多人,送了那么多人进去。郑成功,马建国,刘强,一个接一个。你手里那些材料,够把半个海城送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可你自己呢?你签的那些合同,你设计的那些架构,你沾的那些血。这些东西,够把你送进去吗?”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江平,我怕。”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我怕有一天,你会被他们带走。我怕有一天,我去看你,得隔着玻璃。我怕有一天,林芳菲醒过来,找不到你。”
他的眼眶红了。
江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陈耀东,你听我说。”
陈耀东看着他。
江平说:“我是哪边的?我是这边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边。”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那些合同,那些架构,那些签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脏血,我沾了。但该沾。”
他看着陈耀东。
“你记不记得,你刚出来那天,在海边,你说了什么?”
陈耀东想了想。
“我说,以后好好活。”
江平点点头。
“你现在活得挺好。有公司,有老婆,有儿子。念平念周,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江平拍拍他肩膀。
“我是哪边的?我是你们这边的。”
陈耀东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自己呢?”
江平说:“我自己?”
陈耀东说:“你怎么办?”
江平想了想,说:“我有数。”
陈耀东说:“你有什么数?那些人盯上你了。那天晚上要不是我碰巧过来,你就被带走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你那个文件袋,给苏锐了。你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万一他们再动手,你怎么办?”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你知道老周跟我说过什么吗?”
陈耀东愣了。
“什么?”
江平说:“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这把刀,我用了二十多年。杀了人,也救了人。现在,这把刀该用到我身上了。”
陈耀东听不懂。
江平说:“我做的事,我知道后果。该进去,就进去。该判,就判。我不怕。”
陈耀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苦。
“江平,你他妈真是个怪人。”
江平说:“怎么?”
陈耀东说:“别人都怕进去。你不怕。”
江平说:“怕也没用。”
陈耀东摇摇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江平,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吗?”
江平说:“为什么?”
陈耀东说:“因为我一直在想,我是哪边的。”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我以前是那边的。跛三那边,阿强那边,郑小波那边。我干了十五年坏事,又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出来以后,我以为我变好了。我开公司,娶老婆,生孩子,做正经生意。”
他顿了顿。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那两个人拿刀对着你,我第一反应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我第一反应是,弄死他们。”
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身后那两个人,是我从公司叫来的。我跟他们说,有人要动我兄弟,跟我走。他们二话不说就来了。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他们都是里头出来的。以前跟我一个监区。出来以后没地方去,我收留他们,在公司里干活。他们叫我东哥,听我的。”
他看着江平。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报警,不是讲理,是弄死他们。你说,我是哪边的?”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我他妈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两个人抽着烟,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长时间,江平忽然说:“陈耀东。”
陈耀东看着他。
江平说:“你是哪边的,你自己知道。”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你刚才说,你想弄死他们。但你没弄。你让他们走了。”
他看着陈耀东。
“这就是区别。”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江平说:“以前你是那边的,因为你弄。现在你不是,因为你不弄。”
陈耀东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陈耀东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走了。你睡会儿。”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走了。
江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