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天台(108-112)
108.对峙
对峙,是2019年冬天的事。
那天晚上,江平一个人在律所里看材料。林芳菲在小院子,有护工陪着。他想着早点看完,早点回去。
律所还是老样子。墙上那些锦旗,老周的遗像,书架上的书。桌上的卷宗堆得高高的,一摞一摞,像小山。他翻着材料,偶尔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在路灯下像一幅画。
九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
进来两个人。
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胖子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瘦子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长,一尺多,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江平抬起头,看着他们。
胖子说:“江律师,把东西交出来。”
江平说:“什么东西?”
瘦子说:“别装傻。那些材料。陈耀东的本子,刘强的本子,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平看着他们,没说话。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铁管在手里掂了掂。铁管敲在另一只手掌上,发出闷响。
“江律师,我们不想动手。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走人。不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江平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离他们不到两米。
他看着胖子手里的铁管,看着瘦子手里的刀。那两个人在灯光下,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然后他说:“东西不在我这儿。”
胖子愣了。
“在哪儿?”
江平说:“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瘦子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江平。刀尖离他不到半米,只要往前一送,就能扎进去。
“你他妈耍我们?”
江平看着他。
那眼神,瘦子没见过。
不是怕,不是怒,是空的。
像是看一个死人。
瘦子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刀尖晃了晃。他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见过怕的,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但这种眼神,他没见过。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屋里了,站在那儿的只是一具躯壳。
胖子说:“别跟他废话。搜!”
两个人开始在律所里翻。
胖子推开江平,走到书架前,把书一本一本扒拉下来。稀里哗啦,书掉了一地,有的摔散了页。
瘦子拉开抽屉,把文件往外扔。合同,委托书,信函,乱七八糟,扔得满地都是。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翻。
翻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翻到。
书架空了,抽屉空了,柜子门开着,东西扔了一地。整个律所像被洗劫过一样。
胖子走过来,喘着气。
“东西呢?”
江平说:“我说了,不在我这儿。”
胖子盯着他,眼睛通红。
“你他妈骗我们?那些材料,你藏哪儿了?”
江平没说话。
瘦子拿着刀走过来。
“老大,别跟他废话。把他带走。带回去慢慢问。”
胖子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江平。胖子的铁管抵在他腰上,瘦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陈耀东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陈耀东看了看屋里,满地狼藉。看了看那两个人,胖子瘦子。看了看江平,刀架在脖子上。
他笑了。
那笑,让胖子心里一紧。
陈耀东说:“干什么呢?”
胖子说:“你谁啊?”
陈耀东说:“我是他兄弟。”
胖子愣了一下。
瘦子拿刀指着陈耀东。
“少管闲事。滚!”
陈耀东没动。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陈耀东两边。都是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眼神凶悍。一看就是练过的,或者是在里头待过的。
陈耀东说:“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想带他走,先问问我。”
胖子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站得直,眼神凶,不是一般人。手里没拿东西,但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胖子的气焰下去了一半。
陈耀东说:“放下人,走。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胖子看看瘦子,瘦子看看胖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胖子松了手。
江平站直了,拍了拍衣服。脖子上被刀划了一道,浅浅的,渗出一线血。
瘦子也松了手,刀收起来。
胖子说:“陈耀东,你等着。”
陈耀东笑了。
“我等着。”
那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耀东走过去,看着江平。
“没事吧?”
江平摇摇头。
陈耀东看着他脖子上的血,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要不要去医院?”
江平摸了摸脖子,看了看手上的血。
“不用。小口子。”
陈耀东看着满地的狼藉,又骂了一句。
“他妈的真够可以的。”
江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陈耀东说:“你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江平说:“马建国的。”
陈耀东说:“马建国都进去了,还这么嚣张?”
江平说:“他的人还在。”
那天晚上,陈耀东陪着江平回了小院子。
一路上,他没问,江平也没说。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人经过,看看他们,又走开。
到了小院子,林芳菲已经睡了。护工说,她挺好的,吃了药,睡了。江平进去看了看她,给她掖了掖被子。她睡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出来,在阳台上坐下。
陈耀东也坐下,点了根烟。
江平也点了根烟。
两个人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月光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
陈耀东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平说:“马建国进去以后。”
陈耀东说:“盯多久了?”
江平说:“有日子了。上次查账,上次跟踪,都是他们的人。”
陈耀东抽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江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平说:“告诉你干什么?”
陈耀东说:“我可以帮忙。我有人。”
江平说:“你已经帮忙了。”
陈耀东愣了愣。
江平说:“今晚,你帮了。”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那堵墙,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江平,你说,这些人,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平说:“不知道。”
陈耀东说:“你能撑住吗?”
江平想了想,说:“能。”
陈耀东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结了一道细细的血痂。
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陈耀东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叫我。”
江平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陈耀东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走了。你睡会儿。”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走了。
江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