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营门里面,面前是第二道营门。
身后是第一道营门。尸首横七竖八,从营门口一直铺到十几丈外,血把土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血流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他没低头看。后背上的伤也在疼,但他还能站住。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尖朝下,滴着血。
他抬起头,目视前方,眼神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既不看营门,也不看门口的亲兵,像在看一片虚无。
第二道营门比第一道高,栅栏更密,门口站着两排亲兵,铠甲比哨兵的好,刀也比哨兵的亮。他们已经知道前面出了事,刀出鞘,弓上弦,箭尖对准营门的方向。他们看见一个人从第一道营门那边走过来。很慢,脚掌碾过地面,沙,沙,沙。没有多余动作,肩背挺得笔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剑尖滴着血,铃铛偶尔晃一下,叮铃,叮铃。
“放箭!”有人喊。
箭射过来,沈砚没躲,也没挡,往前走。箭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有一支扎进他的左臂,他瞥了一眼,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杆,轻轻一拔,随手扔在地上,步子没慢半分。血流出来,糊住了他的粗布衣衫,他像没察觉,仍目视前方,空洞的眼神里,只有营门后的中军帐。
第二波箭射过来,他侧身躲过两支,第三支扎进他的大腿,他拔出来,没有停。
亲兵们不射了。他们的箭壶空了,手也在抖。这个人中了好几箭,还在走,还不停。他不是人。他是鬼。
沈砚走到第二道营门前面,三丈外,停下来。眼帘半垂,看着脚前的血地,空洞无物。
“让开。”声音平得像风吹过荒原。
没有人让开。他们握紧刀,冲上来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高个子,双手握刀,劈向他的头顶。沈砚腰身微拧,幅度不足半寸,刀锋擦着肩膀劈空,他手腕一送,剑尖点破那人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刀从手里滑落,人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从左边扑过来,刀横扫腰腹。沈砚不退反进,半步,剑从下方刺上心口,干净利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涌上来,刀光一片。沈砚没有退。他站在营门口,杀得极静。没有喊杀声,没有喘息声,只有刀剑入肉的闷响,和剑尖滴血的啪嗒声。每一剑都精准、凌厉、没有半分多余。他不急。一剑一个。面前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又涌上来。他的左臂在抖,不是怕,是伤口疼。后背上的伤每动一下就扯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不想活了,但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要死在将军面前。
亲兵们开始怕了。他们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往后退,刀对着他,没有人敢上来。沈砚目光空洞无物,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片沉寂。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他们让开了。沈砚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掌碾过地面,沙,沙,沙。铃铛响着,叮铃,叮铃。没有人敢拦他。
第二道营门破了。他站在营门里面,面前是第三道营门。身后又多了几十具尸首,血把土浸成了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疼得抬不起来。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第三道营门前站着的是哈丹的亲卫队。铁甲,弯刀,盾牌。五十个人,排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盾牌叠在一起,像一堵铁墙。刀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寒光闪闪。他们是哈丹的亲兵,跟了哈丹十年,打过的仗比沈砚杀过的人还多。他们不怕死。至少他们以为自己不怕。
沈砚站在三丈外,肩背挺直,像一尊石雕。风吹动他的白发,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他的左臂垂着,血从指尖往下滴。大腿上的箭伤还在疼,每走一步就扯着。后背上的伤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尖朝下,滴着血。
他往前走。脚掌碾过地面,沙,沙,沙。铃铛响着,叮铃,叮铃。剑在低鸣,像在哭。
第一排盾牌撞过来。沈砚侧身,剑从盾牌的缝隙里刺进去,拔出来,没有多余动作,盾牌倒了,后面的亲兵露出来,他一剑削过去,那人捂着咽喉跪下去。第二排撞过来,他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刺穿盾牌,刺进后面那人的胸口。盾牌卡在剑上,他甩不掉,就把剑和盾牌一起扔了。
空手。他空手站在那里,肩背挺直。
第三排已经冲上来了,弯刀劈向他的面门。他没有退。他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拧,那人手腕脱力,刀脱手。他反手一刀,那人弯下腰,他一脚踹开,继续砍。动作慢而稳,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他站在尸堆中间,手里握着一把西岚人的弯刀。他的剑被盾牌压在地上,够不着。他弯腰,背上又挨了一刀,疼,但他没停,只膝盖微弯,又站直,踢开盾牌,捡起剑,握紧。弯刀扔了,他用剑。他只会用剑。
亲卫队散了。五十个人,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往后退,退到中军帐前面,围成一圈,刀对着他,没有人敢上来。沈砚站在第三道营门里面,面前是中军帐。他的左臂垂着,血往下淌。后背上的伤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大腿上的箭伤还在疼,每走一步就扯着。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尖朝下,滴着血。
中军帐的帘子没有动。哈丹还没有出来。但有人出来了。
帘子掀开一角,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出,铁甲铮亮,腰悬弯刀,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他是哈丹的副将,叫阿古达,跟了哈丹二十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从营门口一路铺到中军帐前,层层叠叠,血把土浸成了黑色。他的眉头皱起来。
“就是你?”阿古达的声音很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沈砚没有说话。眼帘半垂,目光落在阿古达脚前的血地上,空洞无物,却让阿古达莫名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古达恼羞成怒,拔刀劈来,刀风呼啸。沈砚侧身,幅度不足半寸,刀锋擦着衣襟劈空。他手腕一送,剑削过阿古达的手腕,弯刀脱手落地。阿古达不退反进,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直刺沈砚腹部。沈砚腰身微拧,短刀擦着衣襟过去,他顺势递剑,平平刺进阿古达的咽喉。
阿古达眼睛瞪圆,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跪下去,身体晃了晃,重重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砚站在那里,剑尖滴血。他的左臂在抖,后背上的伤在疼,大腿上的箭伤每动一下就扯着。但他站着,连眼皮都没抬,只看着中军帐的帘子。
帘子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沉。他的血从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流了太多血。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他要等的人出来。
铃铛不响了。剑也不鸣了。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