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文件袋
文件袋,是2019年冬天刘强案宣判之后,江平交给我的。
那天晚上从阳台回来,他让我等一会儿。他进了屋,过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鼓鼓囊囊的,封着口。不是那种普通的信封,是那种能装很多文件的大档案袋,棕黄色的,边上系着白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袋子表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了,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袋子上没写字,什么都没写。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拿着。”
我看了看那个文件袋,没动。
“什么东西?”
他说:“这些年攒的东西。”
他把袋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先是一个黑皮小本子。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陈耀东的那个。十五年前在省城记下的那些名字、时间、地点。阿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那些人的长相,那些人的车,那些人的门牌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我翻开看了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陈耀东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然后是一个旧本的。刘强那个。比黑皮的还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也卷了。在里头记的,比他那个还细。人名,时间,地点,数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标注了重点。我翻了翻,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郑小波,马建国,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然后是一沓材料。股权代持的名单。十几页,订书机订着。十几个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企业老板,有政府官员,有社会闲杂。每个人名下,都注明了代持的股份数额,出资比例,分红方式。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看得人眼花缭乱。我认得几个名字,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后是离岸公司的二十七页材料。那些公司的名字,那些账户的号码,那些资金流向的路线。马建国的签字,郑小波的盖章。一层一层的架构,像一张巨大的网。那些英文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绕来绕去,我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懂。但我知道,这是江平亲手设计的。
然后是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七号仓库,隔壁的老仓库,码头,堆场。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些审讯笔录。还有刘强被抓那天拍的照片,他站在仓库门口,脸被遮住了,但身形认得出来。还有那些货车的照片,车牌号清清楚楚。
然后是一个U盘。周强那个。马建国的账。那些年的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U盘是黑色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MJ”两个字母。我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轻飘飘的。
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月光照在这些东西上,它们看起来像一堆破烂。破本子,旧材料,一个U盘。但我知道,这些东西,能送很多人进去。郑成功,马建国,刘强,还有那些还没落网的人。这些东西,是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命。
我看着他。
“全在这儿?”
他点点头。
我说:“给我干什么?”
他看着那堵墙,说:“放你那儿,安全。”
我说:“你那儿不安全?”
他说:“我那儿,不安全了。”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我看得见。不是怕,是别的。是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平静。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要跳,但已经不怕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
“没出什么事。但快了。”
他顿了顿,又说:“马建国进去以后,他那些手下,散的散,跑的跑。但有些人没跑。他们还在。他们在盯着我。”
我说:“盯你干什么?”
他说:“这些东西。他们知道我有这些东西。”
我看着那些材料。
他说:“这些东西,能送很多人进去。也能救我。万一哪天我出事了,这些东西能救我。”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回文件袋,系上白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那个文件袋。
沉甸甸的。
不只是重量。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不早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堵墙还是那堵墙,那些枯藤还是那些枯藤。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文件袋带回宿舍。
锁进柜子里。
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个柜子,现在越来越满了。陈耀东的本子,刘强的本子,股权代持的名单,离岸公司的材料,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周强的U盘。现在又多了一个文件袋。
我关上柜门,锁好。
躺在床上,睡不着。
想着那个文件袋。
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我那儿,不安全了。
想着他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月光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早上,我给江平打电话。
“东西放好了。”
他说:“好。”
我说:“你那边,要不要我安排人?”
他说:“不用。”
我说:“万一……”
他打断我。
“苏锐,没事。我有数。”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一切都很正常。
但心里,有点沉。
那年冬天,江平那边没出什么事。
但他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那儿,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