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驿馆周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烛火如豆,在案上投下斑驳暗影,四壁昏沉,像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两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使者踞坐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笃、笃、笃”,慢得像钝刀割肉,每一下都敲在死寂的空气里。他眼帘半垂,遮住眼底的审视,可白日太和殿的景象却挥之不去——龙椅上皇帝攥紧扶手的指节、老将军喷血时染红的金砖、武将们拔刀时眦裂的眼角,还有李嵩。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寒潭,扫过来时,竟让他后颈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原以为南曜早是烂透的朽木。萧烈死了,玄武关破了,满朝文武该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可今日一见,那武将眼里的火是真的,老将军喷血时的痛是真的,就连李嵩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也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不似作伪。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没敲门,没脚步声,一道黑影已掀帘而入。黑色夜行服裹身,不带半分随从,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烛火映在他身上,只有下颌一道冷硬的线条,明暗交错,看不清神色。
使者并未起身,只抬眼斜睨着他,指尖仍未停,叩击声更显刻意:“丞相深夜到访,怕是不止叙旧这么简单?”
李嵩抬手摘下帽檐,露出那张阴鸷的脸。他径直落座,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僵持。不寒暄,不绕弯,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使者:“可汗要什么?”
“燕云十六州,黄金三百万两,绢帛百万匹。”使者语气平淡,像在念早已定好的章程,可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刀柄。“丞相当日盟约说得明白,我等帮你除萧烈,你割地相酬。今日朝堂之上,你却喊‘割地赔款绝无可能’——这是把我西岚当傻子耍?”
李嵩不接话,只垂眸看着案上跳动的烛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指尖叩桌的“笃笃”声,在屋里来回回荡。
使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陡然利如刀锋,直刺李嵩:“盟约既立,岂容你随意践踏?”
“盟约?”李嵩猛地抬眼,声音骤冷,像冰棱砸在青石上,“原约是你杀萧烈,我割地。如今你西岚铁骑压境,兵锋直指京畿,分明是欲趁虚灭我南曜——真当我李嵩眼瞎心盲?”
使者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叩桌的节奏乱了,“笃、笃”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丞相多虑,可汗只求应得之物。”
“应得?”李嵩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神里满是不屑,“十六州是萧烈三十年血汗守下来的疆土,三百万黄金是南曜半国百姓的积蓄——你要的,是南曜的命!”
使者不语,指尖叩得更急,指节泛白。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心绪。
李嵩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甚:“给我两月。两月后,城池、粮草、赔款,一并奉上。”
“两月?”使者挑眉,瞳孔微缩,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汗等不得。边关粮草被烧,将士们腹中空空,两日尚且难熬,何况两月?”
“那就不等。”李嵩霍然起身,夜行服扫过案沿,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使者,眼神沉如铁,“你打,我守。”
使者嗤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守?就凭今日朝堂上那些只会拔刀怒吼的匹夫?真刀真枪上阵,不过是白白送死!”
“你真当南曜无人?”李嵩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花簌簌落下。他向前半步,目光如炬,直刺使者眼底,“今日殿上之言,岂是虚张声势?赵峰将军已扼守通州隘口,周德兴操练的新兵日夜枕戈待旦——你西岚若真要打,我南曜便奉陪到底!”
使者被他眼神逼得后退半步,指尖猛地一顿,叩击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李嵩眼底的决绝,心头竟莫名发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李嵩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声音冷得像夜露:“两月。两月后,你来拿。”
“吱呀——”门帘落下,声响不大,却像重锤敲在使者心上。屋里重归死寂,只剩烛火在风中摇曳,投下满地狼藉的暗影。
使者僵立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猛地转身,踱至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冷风呼啸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烛火“呼”地歪向一边,险些熄灭。外头黑沉沉的,无月无星,只有风声如鬼哭狼嚎,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南曜疆场上严阵以待的士兵。
他忽然想起可汗的话:“南曜只靠萧烈,萧烈一死,便是剥壳螃蟹,随手可捏。”他曾深信不疑,可此刻,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却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怎么也压不住。
关上窗户,他坐回案前,铺开纸,提笔欲写。刚落两字,又觉不妥,狠狠揉成团,掷于地。再写,再揉,地上很快堆起几个纸团,墨迹染脏了他的指尖。烛火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李嵩要两月,可汗能等吗?南曜的水,似乎比他想得深得多。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萧怀瑾仍在踽踽独行。
夜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那蚀骨的痛便会将他吞噬,再也站不起来。
怀里那截断铜丝,硌着胸口,一下一下,与心跳共振。他咬碎银牙,牙关咯咯作响,步子迈得又沉又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脚下的路,在黑夜里延伸向远方。
他想起父亲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枪拄地,人没倒。
他咬了咬牙,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