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最后一秒
最后一秒,是2019年冬天刘强案宣判那天的事。
那天江平又去了。
还是那个法庭,还是那个角落。旁听席上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有几个是刘强的亲戚,有几个是记者,还有几个不认识。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没来。
刘强的老婆,没来。
江平坐在角落里,等着。
法庭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走得慢。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东西。
九点整,法官进来。全体起立。坐下。
宣判。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刘强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穿着那件蓝灰色的号服,比上次更大了,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手铐没了,但脚镣还在,拖在地上,亮锃锃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判决书念了二十分钟。
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两百多公斤,七号仓库隔壁,2018年到2019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公诉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刘强一直低着头。
念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动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着的、小声的啜泣。江平没回头看是谁。
念到最后,法官说:“被告人刘强,犯走私毒品罪,情节特别严重,鉴于其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好像特别长。
刘强抬起头,看了法官一眼。
没说话。
法警走过来,要带他走。
他忽然转过头,往旁听席上看。
他在找人。
他在找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没找到。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扫过那些亲戚,扫过那些记者,扫过那些陌生人。
最后,落在江平身上。
他愣了一下。
江平也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回过头,看着江平。
江平还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那几秒钟,法庭里好像什么都没了。没人,没声音,没光。就他们两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对方。
法警又推了他一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回过头,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江平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
然后他被推了出去。
门关上了。
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记者追出去,想采访法官。亲戚们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江平都听不见。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那扇门是木头的,深棕色,关得很严。门上有一块小玻璃,能看到外面走廊的一点光。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
他就看着那一片亮。
散了庭,他出来。
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阳光很亮。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注意。
站了十几分钟,他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坐了很长时间,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今天宣判了。”
我说:“刘强?”
他点点头。
我说:“判了多少?”
他说:“无期。”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他走的时候,回过头,跟我说了两个字。”
我说:“什么?”
他说:“谢谢。”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他说:“他谢我什么?”
我说:“谢你去了。”
他愣了愣。
我说:“那种时候,有人在场,不一样。”
他看着我。
我说:“他没老婆没孩子,亲戚也不一定来。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他老婆,今天没来。那种时候,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听法官念判决书,是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我说:“他看见你了。知道有人来送他。那一秒,他心里好受点。”
他低下头,不说话。
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锐,你说,我要是没去,他会怎么想?”
我说:“不知道。”
他说:“会恨我吗?”
我说:“不会。”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恨不着你。”
他想了想,点点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我这些年,送了不少人进去。”
我没说话。
他说:“有郑成功,有马建国,有刘强,有好多。每次他们进去的时候,我都在场。”
他看着那堵墙。
“我在场,不是为了看他们倒霉。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记得他们做过什么,记得他们为什么会进去。”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人活着,总得有人记得。死了也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那个刘强,在里头会想什么?”
我说:“想他老婆孩子吧。”
他点点头。
他说:“想他做过的那些事。”
我看着那堵墙,说:“也许还会想你。”
他愣了愣。
我说:“最后一秒,他看着你,说了谢谢。这一秒,他会记一辈子。”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堵墙,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把旧藤椅,空空的,在晨曦里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刘强那最后一秒。
回过头,说了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是说给江平听的。
也是说给过去的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