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江平在场
江平在场,是2019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刘强的案子开庭了。
不是那个刘强。是港区的那个刘强。七号仓库隔壁那个老仓库的刘强。被抓了半年,终于开庭了。
江平去旁听。
那天早上,他穿上那件旧西装,熨得整整齐齐的。西装是好多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泛白,但他只有这一件正装。林芳菲看着他,问:“去哪儿?”
他说:“法院。”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服,穿鞋子,整理领带。她记不住他是谁,但她知道他要出门。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方向。
他说:“回去。外头冷。”
她没动。
他走回去,把她扶起来,让她躺下,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了。
法院在城西,海城区法院。一座灰白色的楼,不高,五层,门口挂着国徽。他来过无数次了。替人辩护,旁听庭审,接送林芳菲。
今天他是来旁听的。
法庭在二楼,不大,能坐几十个人。江平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庭了。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家属。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抱着个孩子,坐在第一排。孩子还小,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她哄着,眼睛一直看着被告席的方向。
江平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刘强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脸色灰白。穿着号服,蓝灰色的,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戴着手铐,脚上拖着镣子,哗啦哗啦响。走路的时候,镣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他在被告席上站定,抬起头,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江平。
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走私毒品罪,两百多公斤。情节特别严重,建议判处无期徒刑。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一条一条念出来。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公诉人的声音。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她不敢哭出声,就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强的律师辩护。认罪态度好,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请求从轻处罚。律师的声音不高不低,说的是套话,但能听出他在尽力。
法官问刘强:“被告人有何陈述?”
刘强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认罪。”
就这三个字。
法官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认罪。”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说那些钱是给老婆孩子的,没有说他是被逼的。就认罪。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终于哭出声了。很轻,但法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把脸埋在孩子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强没有往那边看。
江平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证人出庭,证据质证,双方辩论。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刘强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法官,又低下。
结束的时候,法官说,择日宣判。
刘强被带下去。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糊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平。
江平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刘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然后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追到门口,被法警拦住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刘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经过那个女人身边。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
她说:“你是律师吗?”
他说:“是。”
她说:“你能救他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跟很多人一样。是求,是盼,是不甘心。
他说:“不能。”
女人愣了愣。
他说:“他认罪了。”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
他走了。
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领口里钻。
他站了很久。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衣服里。她走得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被云遮着,忽明忽暗的。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坐了很长时间,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去旁听了。”
我说:“刘强的案子?”
他点点头。
我说:“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他认罪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他老婆抱着孩子去了。孩子还小,在他老婆怀里。他看着她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说:“他看见我了。笑了一下。”
我说:“那个笑,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不知道。”
他抽了口烟,又说:“也许是想说,你赢了。也许是想说,谢谢你。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说:“也许是想说,他认了。”
他看着我。
我说:“他认罪,不是认给法官看的。是认给他老婆孩子看的。是认给他自己看的。”
他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有些人,认了,就放下了。”
他想了想,说:“那他笑什么?”
我说:“笑自己终于放下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云散了,月亮又亮起来。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个笑,我记住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