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嵩这些天第一次出现在太和殿上。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连阳光都透不进这座巍峨大殿。殿内烛火明明暗暗，跳跃不定，将一根根巨柱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久未散清的沉闷气息，像暴雨将至前的窒息。朝臣们早已分列两侧，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殿门被缓缓推开。
李嵩一身蟒袍，玉带束腰，一步步踏了进来。步履看着沉稳，可肩背微微发紧，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架在龙椅上的木偶。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了。也没有人敢问。偌大的太和殿，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和他衣袂扫过金砖地面的微声。
“陛下。”
李嵩缓缓出列，宽大衣袖一拂，躬身行礼，腰背却挺得笔直，气势沉稳如山，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边关之事，臣思虑再三，彻夜未眠，有几件事，需当朝定夺。”
赵珩慢慢坐上龙椅，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眸看向李嵩，眼底空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只淡淡开口：“丞相请讲。”
“第一，萧将军为国捐躯，战死孤城，忠魂昭昭，功在社稷。”李嵩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眼神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臣请旨，追封萧烈为一等忠烈公，以国公之礼厚葬，立祠享祭，世代供奉。许大夫人入府主持丧事，以此安抚军心，稳定民心。”
殿中瞬间嗡嗡作响。有人暗自点头，有人飞快侧目交换眼神，更多人心中惊涛骇浪——李嵩竟主动为萧烈请封追赠，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
“准奏。”赵珩轻声道。
“第二，”李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萧怀瑾虽为萧烈养子，终究非萧家血脉，且从未亲历战阵，无尺寸军功，不堪掌兵。萧家旧部兵权，应交由朝廷收回，重新调配。”
殿内瞬间又安静下来。静得可怕。这话道理堂堂正正，无懈可击。萧怀瑾确实没打过仗，确实不是亲生。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敢反驳。
“准奏。”赵珩再次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第三，京营兵马多年未历战事，军纪松弛，操练荒废，真到临战之时，恐怕难当大任。”李嵩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之列，语气沉定，“臣举荐周德兴统领京畿守军，全权整顿军务，招兵买马，日夜操练。能战则战，不能战，也必须摆出守国之姿。”
一名武将立刻出列，拱手高声：“丞相！京营将士虽久未上阵，但士气尚在，忠心可鉴！只要稍加时日——”
“西岚人不会给我们时间。”李嵩冷冷打断，语气锋利如刀，“萧烈将军镇守边关三十年，他们尚且屡屡来犯。如今将军战死，孤城已破，他们会等我们练好兵再打吗？”
武将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悻悻退下。
“臣附议。”一名文官立刻出列附和，“周将军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由他坐镇京畿，臣等心安。”
接二连三的附议声响起。没有人反对。谁都知道周德兴是李嵩的心腹，可谁也不敢点破，更不敢阻拦。
“准奏。”赵珩声音微哑。
“第四。”李嵩声音骤然一沉，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臣已暗中派遣心腹密使，前往西岚大营，探听虚实，摸清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西岚人究竟意欲何为，所求何物，何者可予，何者不可予，必须先查清楚。”
殿中瞬间哗然。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丞相！派人前往西岚，是……是要商议割地吗？”
李嵩冷冷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冰：“探听虚实，并非谈判。可若西岚势大难挡，京城危在旦夕，我等便需做好两手准备。割地非是卖国，乃是暂退一步，保存国力。待他日兵强马壮，再挥师收复，雪今日之耻！”
“割地容易，收复难啊！”御史急得声音拔高，浑身发抖，“西岚得地必更强，我等失土必更弱！此例一开，国本动摇！”
“所以臣才举荐周德兴练兵扩军。”李嵩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压人，“若能守住，自然寸土不让。若守不住，硬拼便是亡国灭种。御史大人一腔忠义，可若让你领兵出战，你能胜吗？”
御史脸色涨得紫红，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僵在原地。
又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带着倔强：“丞相，派人去西岚，万一消息走漏，西岚以为我们怯战，反而会加速南下！到时悔之晚矣！”
李嵩转向他，语气平静：“老大人说得有理。可不派人去，我们就两眼一抹黑，西岚人打到哪了、粮草够不够、下一步要攻哪里——一概不知。不知彼，就是等死。老大人，你选哪个？”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缓缓退了回去，抬手抹了把眼角，摇头叹息，嘴里喃喃着：“国将不国……国将不国……”
赵珩坐在龙椅上，手指在袖中狠狠发抖，心头一片冰凉混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准什么，可他不敢不准，只能颤声开口：“准……准奏。”
退朝之后，群臣纷纷散去，步履匆匆，不敢多言。
赵珩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没有动。内侍走上来，躬身道：“陛下，该回宫了。”赵珩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内侍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陛下？”赵珩这才缓缓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扶手。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很大，很空，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李嵩缓步走出太和殿，立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仰头望向北方天际。天色灰蒙蒙一片，浓云压顶，看不见半分日光，风卷着尘沙掠过，带着一股肃杀寒意。他静静站了片刻，衣袍被风吹得微动，眼神深不可测，随即转身离去。
回到相府，他径直走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一切声响。
他慢慢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忽然，慢了一拍。
他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夺权需要时间，等西岚的答复也需要时间。但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刺骨冰凉，吹得他身形一颤，打了个寒噤。远处，皇宫重檐叠宇，太和殿的金顶在沉沉暮色中一点点暗下去，像一艘行驶在惊涛骇浪里、即将沉没的巨船。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边境舆图。玄武关的位置，赫然画着一个鲜红的圈——那是萧烈当年亲手画下的。他看了许久，目光在红圈上顿了顿。
他想起萧烈。想起当年萧烈站在这太和殿上，声震满朝，一字一句铿锵如铁：“臣在，玄武关在！”
那时候他不信，只当是老将狂言。现在他信了。可萧烈，已经死了。
他伸手将舆图卷起，放到一旁。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荒凉官道上。萧怀瑾猛地勒住马缰。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按住胸口，却看不到半分伤口。只当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是错觉。他咬了咬牙，再次勒紧缰绳，催马继续向前狂奔。
他不知道，他的爹，已经死了。他还在赶。他还在盼。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正在为他的家国，做出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