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急报是在早朝时送到的。
内侍捧着急报跑进太和殿,手在抖,腿也在抖,跪在丹陛下面,声音发颤:“陛下……玄武关……八百里加急……”
赵珩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他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手开始抖。急报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片枯叶。
殿中死寂。
“萧烈……战死了。”赵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萧承煜……也战死了。玄武关……破了。”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臣忽然哭出了声。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捂着嘴,肩膀在抖。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人劝。因为所有人都想哭。
李嵩出列,躬身。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兵北上,堵住玄武关撕开的口子。”他的声音很沉,很稳,“萧将军虽然殉国,但他不是白死的。臣刚接到消息,萧承煜在战死之前,烧了西岚的粮草。西岚大军现在没有粮,打不了。这是我们唯一的缓冲时间,必须趁这个机会,把兵派上去,把北线的防线重新稳住。”
殿中嗡嗡作响。有人低声说“烧了粮草”,有人说“还有机会”。
赵峰看了李嵩一眼。他没想到李嵩会主动附议。
赵峰站出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陛下,臣半月前从南楚调了一万人回京。没有军令,是臣私调。臣知罪。”
殿中哗然。私调守军,按律当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
“但萧将军在玄武关断粮,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赵峰的声音在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臣递了八道折子求援,一道都没有批。臣只能出此下策。这批人刚到京城,萧将军就……就战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眼泪砸在金砖上。
晚了一步。终究是晚了。
李嵩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赵将军,你竟敢没有军令私调守军?如果南楚趁机进犯,谁来负责?”
赵峰抬起头,直视李嵩。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怕,是恨。
“南楚没有战事。西岚这边,萧将军在等死。丞相,你压着军令不给,臣只能自己想办法。丞相可还满意?”
殿中死寂。这话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接。
李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但他没有。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李嵩的语气里带着疲惫,像是真的在替这个国家操心,“这批人不能留在京城——没有编制,没有粮饷。只能调去西岚。赵将军,你带他们去。把北线的口子堵上。”
赵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嵩会同意。
“臣——”赵峰刚要说话,李嵩打断了他。
“但一万人不够。”李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西岚那边至少还有两万。臣麾下有一支亲兵,三千人,是当年跟随臣在西南平乱的老卒,能征善战。臣让吴三带他们与你同去。”
殿中又安静了。有人低头,有人侧目。丞相养私兵,这是僭越。但现在,没有人敢说。
赵峰盯着李嵩。他知道吴三是李嵩的人。他知道李嵩派吴三去,不只是打仗,也是在监视他。但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畏战,拒绝就是说他不需要这三千人。
“好。”赵峰说,“吴三跟我去。”
李嵩点头,转向赵珩,躬身。
“陛下,兵贵神速,臣请旨,即刻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另外——”他顿了一下,“边关告急,将军府不应再封禁。萧将军为国捐躯,萧怀瑾虽被通缉,但他是萧家唯一的血脉。臣请旨,撤除将军府封禁,让大夫人能够出面,安抚军心民心。”
殿中更安静了。
一个御史站出来,声音发颤:“丞相,萧怀瑾是朝廷钦犯,撤封禁——”
“萧怀瑾是萧怀瑾,将军府是将军府。”李嵩打断他,语气平淡,“大夫人没有通敌,萧烈没有通敌。把他们封在里面,于理不合。”
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珩连忙点头。“准奏,准奏。”
李嵩退回队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赵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之前他以为李嵩是奸臣,是拖后腿的。现在李嵩比他更急着派兵,比他更急着调粮,比他更急着撤封禁。他不知道李嵩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萧烈死了。这个国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退朝后,赵峰走出太和殿,站在丹陛上,看着北方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想起萧烈第一次上朝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太和殿上,说“臣在,玄武关在”。他信了。所有人都信了。现在萧烈不在了。玄武关也不在了。
他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李嵩,是为了萧烈。为了那些战死的将士。为了这个快要塌了的国家。
李嵩回到府里,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案前,手指摸着羊脂玉扳指,一圈,一圈,一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赢了。萧烈死了。
但他没有笑。他笑不出来。
萧烈活着的时候,他觉得萧烈是绊脚石。萧烈死了,他发现挡在西岚前面的那堵墙也没了。他必须派兵去边关,必须拖住西岚,必须保住京城。否则,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主动提出撤封禁,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要让朝臣们看到——我不针对萧家。萧烈死了,我尊重他。萧怀瑾是通缉犯,但我不迁怒将军府。
他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自己。
“吴三。”他喊。
吴三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你去边关,”李嵩说,“跟着赵峰。他打得赢,你帮他。他打不赢,你接替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回来。”
吴三抬起头。“西岚呢?”
“西岚……”李嵩沉默了一会儿,“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我需要时间。”
吴三叩首,站起来,转身走了。
李嵩坐在案前,又开始摸扳指。一圈,一圈,一圈。
他在算。算赵峰能撑多久,算吴三能不能接住,算西岚会不会南下,算自己还来不来得及。
他算了一辈子,从来没输过。
但这一次,他算不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萧怀瑾勒住马。
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低头看了看,没有伤口。他以为是错觉,勒紧缰绳,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爹已经死了。他还在赶。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正在为他的国家,做出一场没有赢家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