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已经追了两天了。
斥候说西岚人的粮队会从黑风岭过,押往前线。他带着人马,日夜兼程,追到黑风岭,没有。斥候说可能走了青石峡,他又追到青石峡,也没有。粮队的车辙印在官道上拐了个弯,往北去了,往西岚大营的方向。他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车辙印,看了很久。
“少将军,”斥候跑上来,“探到了。西岚人的粮队三天前就改道了,走了北边那条路。有人给他们报了信。”
萧承煜没有说话。他站在岔路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带着焦糊味。他闻了两天了。李嵩。他早就知道李嵩和西岚通着消息,但他没想到,李嵩连他最后这点事都要堵。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李嵩要的是萧家死。”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少将军,我们……回去吗?”
萧承煜没有回答。他站在岔路口,看着北边。北边是西岚大营,是父亲守了三十年的地方。他想起父亲。父亲站在城墙上,枪拄地,说“萧家人,宁死不降”。他记住了。他做得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个人,一匹马,跑得很快。那人从马上栽下来,浑身是土,爬到他面前。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黑色的,没有标记,但萧承煜认得。李嵩的人用的箭。
“少将军……将军……战死了……”
萧承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雷劈了,还站着。
“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北边是西岚大营,是父亲战死的地方。西岚总兵力不过两万,主力都调去前线攻玄武关了,大营里最多剩一两千人。他手下还有上千弟兄,趁着夜色突袭,未必没有机会。
“去大营。”他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跟着他,往北走。往西岚大营走。往死里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西岚大营外面。营帐连绵数里,篝火一堆一堆,但人不多。巡逻的队伍稀稀拉拉的,隔很久才过来一队。探子说得没错——主力确实走了,大营空虚。
萧承煜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些营帐。他想起父亲。父亲教他打仗的时候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更不要命。他不要命了。他早就不要了。
“兄弟们,”他低声说,“西岚人主力在前线,大营里最多一两千人。我们趁夜色冲进去,烧了他们的粮。烧完就撤,不要恋战。”
没有人说话。他们握紧枪,看着前方。
萧承煜站起来,握紧枪,翻身上马。“冲!”
上千人齐声呐喊,马蹄声震天动地,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西岚大营。西岚人猝不及防,有的刚从营帐里钻出来,就被一枪刺倒;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砍翻在地。萧承煜一马当先,枪尖不停,刺,挑,扫,劈。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面前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又涌上来。
“烧粮!”他吼。
弟兄们四下散开,火把扔向粮垛。粮垛着了,火苗窜起来,越烧越大,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走水了——!”
西岚人喊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粮垛一个接一个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撤!”萧承煜吼。
弟兄们往外冲。他勒住马,转身,挡在后面。
“少将军!”有人在喊,“快走!”
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西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知道粮没了,怒火烧红了眼。萧承煜站在火光里,枪尖朝前,对着涌来的敌兵。
“来。”他说。
他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第三刀砍在他肩上,他跪下去,又站起来。第四刀砍在他身上,他晃了一下,没有倒。枪杆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火窜上粮垛,照亮半边天。他站在火光里,忽然晃了神。
眼前不是西岚大营,是将军府的庭院。
爹爹坐在廊下,不再逼他持枪习武,只笑着摆手,让他安心翻闲书。大夫人站在石阶上,轻轻招手,眉眼温柔。风卷过桂花香,萧怀瑾与沈晚卿蹲在阶前捏泥城,指尖沾着泥土,笑得干净。
光影再晃。苏婉然提着素色裙摆,从桂树下跑过。风扬起她的发,裙角扫过满地落花。她跑出去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弯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笑。
画面碎在火里。
他跪下去,跪在火里。趴下去,脸贴着地,看着南方的天。南边是京城,是将军府,是弟弟在的地方。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火烧过来,把他吞进去。他没有动。他趴在那里,像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西岚人回来了。骑兵的马蹄踏碎了焦灰,他们在废墟里翻找,找到烧焦的粮垛,找到死了的同伴,找到那半截枪杆。枪杆上缠着铜丝,铜丝被火烧化了,粘在木头上,像泪痕。一个西岚兵把枪杆捡起来,看了看,扔在一边。
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的枪。没有人知道昨晚来送死的人是谁。他们只知道,粮没了。可汗要生气了。
远处,玄武关的城墙上,一面残破的旗还在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