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往谷外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沙沙沙，像蛇在地上爬。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萧公子。”
吴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道圣旨。萧怀瑾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吴三从坡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黑衣黑裤，腰悬直刀，刀鞘漆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碾过焦灰，沙沙沙。他走到三丈外停下，看着萧怀瑾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萧公子，你纵火烧粮，通敌叛国，放走同党，罪该万死。”
萧怀瑾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纵火烧粮。通敌叛国。放走同党。罪该万死。这些字他听得懂，但他不想听。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不是怕，是怒。但他没有回头。回头就中了他们的计。他们想看他辩解，想看他愤怒，想看他乱了方寸。他不辩解。不愤怒。不乱。他只想着一件事——粮。边关的粮。十万将士的粮。他得回去，再筹到粮，再送到边关。别的都不重要。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萧怀瑾被围住。她的手指攥着那截断笛，攥得指节泛白。她想冲过去。可她冲过去，他会看她一眼吗？他不会。他连回头都没有。
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腕间的银镯没有响。她看着萧怀瑾握紧刀，看着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站在这里，什么都不配做。
吴三一挥手，身后的人围上来。直刀出鞘，寒光刺眼。萧怀瑾握紧短刀，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十二个。他杀得出去吗？杀不出去也得杀。杀不出去，就没人知道粮是谁烧的。没人知道边关在断粮。爹和哥会饿死在城墙上，十万将士会饿死在城墙上。他没有退路。
第一个人扑上来了。直刀劈面门，又快又狠，刀风刮得脸疼。他侧身躲过，短刀一挥，那人倒了下去。 他踩着那人的身体往前冲。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第二刀从左边来，他反手一架，“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借力旋身，短刀一挥，又一人应声倒下。 血从他指缝里滴下来，流了一地，黑红黑红的，在暮色里像一条蛇。
第三刀已经到了面门。他来不及躲，偏头让过，反手一刀，第三人倒了下去。
三个人倒下去，还有九个。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短刀连劈带刺，每一刀都往要害去。可他胳膊越来越沉，刀越来越重，肩上的伤口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腻。他攥紧，攥到指节泛白，手心旧伤又疼了，但正好让他清醒。
又一个人倒下去。还有八个。他不能死。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失血太多。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东西都在晃。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直刀劈向他左肩。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去挡。“噗”的一声，左臂上挨了一刀。 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跪。他咬着牙，右手的刀顺势刺出，那人捂着肚子弯下腰。
那人弯下腰，他一把推开，踉跄后退。左小臂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他把刀换到左手，左手也在抖。他握紧，攥到指节泛白。
还有七个。
吴三站在远处，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戏。嘴角挂着笑，像猫看着老鼠挣扎。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让手下下死手。他们围着他，砍他，但不往要害去。李嵩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活人才能定罪，死人只会变成忠臣。萧怀瑾知道。他知道他们不会杀他。但他们也不会让他走。他们要他活着，活着被抓住，活着被押回京城，活着在朝堂上跪下，活着认罪。他不会认罪。他宁可死。
他一刀挥出，面前的人应声倒下，转身就跑。不是逃，是突围。他翻身上马，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冲。身后有人喊，有箭射过来，嗖嗖嗖，擦着耳朵过去。有一箭射在马屁股上，马疼得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他趴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握着短刀，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把焦灰吹了他一脸。
马跑出黑风口，跑上官道，跑进夜色里。他趴在马背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忽然想起她。他猛地回头——黑风口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两边黑黢黢的山。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他只知道，她没有跟上来。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直起身来，回头看——黑风口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两边黑黢黢的山。风还在吹，呜呜呜，像有人在哭。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灰，混着血，糊成一片。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有哭。他不能哭。
他得活着。活着回京，活着筹粮，活着去边关。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萧怀瑾消失在夜色里。吴三的人走了，追他去了。谷里只剩下她，和刀客的尸体。她站在那里，腕间的银镯没有响。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焦灰，看着刀客的尸体，看着那截断笛。她蹲下来，把断笛捡起来，攥在手里。断笛上沾着血，她的，刀客的，分不清是谁的。笛子早就裂了，现在彻底断了。她把它攥紧，木刺扎进掌心，疼，但她没有松手。她攥着断笛，站了很久。风停了，焦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她没有拂。
她转过身，往萧怀瑾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知道他不会回头。她也不配他回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银镯在她腕间轻轻响了一下。叮铃。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