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林往北,走了三天。追兵甩掉一波,又来一波。
夜袭来得太突然。
追兵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时候,萧怀瑾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走”。阿蘅的马受惊,往东边跑了,他被逼往西边,两人被截散在密林里。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摆脱追兵。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马早就不行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但他咬着牙站住了。马还站着,四蹄打颤,口鼻喷着白沫,鬃毛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他拍了拍马脖子,手在抖。
“走吧。”他说。
马没有动。他松开缰绳,转身往山里走。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没有跟上来。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马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在马背上,瘦骨嶙峋的,像一架蒙了皮的骨架。
他转过身,继续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每一步都扯着皮肉,疼,但疼得麻木了。
他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衣襟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肩那一刀最深。他伸手摸了摸,疼得他眉心紧拧。
他想起沈砚教他的剑法。起手式,拦江式,破阵式。沈砚说,剑是护具,不是执念。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护具是用来挡刀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他杀了人。今晚杀了几个?五个?六个?记不清了。只记得刀捅进去的时候,那人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了。风吹过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铁锈味。他猛地睁开眼。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他握紧短刀,刀柄上的铜丝硌着掌心,疼,但正好让他清醒。
“萧公子。”有人从树后走出来,穿着玄甲,腰悬长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小,眯着,像毒蛇。“跑得挺快。”
萧怀瑾没有说话。他数了数。前面三个,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后面至少还有三个。十个,也许更多。他握紧刀,掌心全是汗。
“识相的把粮草图交出来,”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留你全尸。”
粮草图。又是粮草图。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粮草图。但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信。他们只要他的命。
“我不知道什么粮草图。”他说。
那人笑了。笑声很轻,像刀锋划过石头。“不知道也没关系。相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一挥手,十个人同时动了。
萧怀瑾没有退。他往前冲。第一刀劈在迎面而来的长刀上,“铛”的一声,火星溅在脸上,烫的。他借力旋身,刀背砸在第二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他没有停,短刀一挥,第三人应声倒下。
三个人倒下,还有七个。
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短刀连劈带刺,每一刀都往要害去。沈砚教他的剑法被他化在刀里——点、刺、扫、劈,一招一式,全是杀招。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要命。
可他的胳膊越来越沉。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腻。左小臂上那道新伤也在渗血,每一次挥刀都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心直跳。他咬着牙,不敢松手。
又一个人倒下去。还有六个。
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失血太多。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东西都在晃。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长刀劈向他左肩。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去挡。
“噗”的一声,刀锋砍在他左小臂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跪。他咬着牙,右手的刀顺势刺出,那人捂着肚子弯下腰。
那人弯下腰,他一把推开,踉跄后退。
还有五个。
他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血从左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洼。他的手在抖,刀握不住了。他把刀换到左手,左手也在抖。他握紧,攥到指节泛白。
剩下的五个人对视一眼,慢慢围上来。他们不急。他们知道,他跑不了了。
萧怀瑾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他想起沈砚说,绝境之中,心稳则剑稳,枪稳则生路现。他没有剑,只有一把短刀。但他还站着。他没有倒。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迎上去。
第一刀,劈在迎面而来的长刀上,“铛”的一声,两把刀粘在一起。他往下压,那人往上顶,僵持了一瞬。他猛地撤力,那人往前踉跄一步,他侧身让过,一刀刺出,那人倒了下去。
四个。
第二刀,反手一挥,又一人应声倒下。
三个。
第三刀还没递出去,小腿上挨了一刀。他踉跄跪倒,短刀撑地才没趴下。血从裤腿渗出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
三个人看着他,没有人再冲。他们怕了。他们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他们不敢赌。萧怀瑾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黑风林。母亲倒在血泊里,他跪在她身边,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把短刀。那时候他五岁。现在他长大了,还是浑身是血,还是攥着这把短刀。
他握紧刀,往前迈了一步。
三个人同时后退。
他笑了。不是笑他们,是笑自己。他想起沈砚说,刀是护具,不是执念。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他握着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着回去。活着回去,见父兄,见晚卿,见那个站在桂花林里等他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三个人转身跑了。
萧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血还在流,但他不想管了。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他没有睁眼。
“公子。”
是她。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那截断笛,腕间的银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没有回答。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断笛放在地上。从袖中抽出那方帕子,低下头,替他包扎左小臂上的伤口。帕子白的,绣桂花,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颜色。
他看着她。她的手很稳,一圈一圈缠着,不急不慢。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垂着的睫毛,照出她抿着的嘴唇。他想起沈晚卿。想起她踮着脚尖替他擦脸,帕子是白的,绣桂花。想起她比手语的样子,手指细细的,像雨丝。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了。
她包好伤口,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把刀捡起来,别在腰间。
“走吧。”他说。
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三步远。银镯轻轻响了一下,叮铃。
他没有回头。他望着北方的天。那里也有硝烟。爹,哥,你们在玄武关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