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光刚刺破云层，紫宸殿的铜门便沉沉推开。
百官鱼贯而入，朝服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无数条蛇在爬。李嵩走在最前面，紫袍玉带，步履从容，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亦步亦趋，像影子贴在脚后跟。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阴沉。他手里攥着一封急报，指节泛白，纸页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痕。西岚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传了三天，但真正的大举攻城尚未开始——探子说，他们在等。等玄武关断粮，等守军自己垮掉。殿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陛下，”李嵩出列，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玄武关急报，粮草告急，守军断粮已逾十日。”
皇帝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嵩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下去。
“李卿以为如何？”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群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数羊。被他看过的人纷纷低下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臣以为，”李嵩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国库空虚，灾情未平，此时调粮，恐动摇国本。”
户部侍郎王彦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旁边的同僚扯住他的袖子，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王大人有话要说？”李嵩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的。
王彦的脸涨得通红，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他低下头，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李嵩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道：“萧将军镇守玄武关多年，深得军心，将士用命。区区粮草短缺，想必他自有办法。臣以为，当以社稷为重，暂缓调粮，待秋收之后再议。”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奏。”
王彦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列，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陛下！玄武关十万将士断粮，再不调粮，边关必失！西岚铁骑一旦南下，京城不保！臣恳请陛下三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李嵩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彦，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在王彦头顶。
“王大人，”李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你是说，陛下不调粮，就是不思社稷？”
王彦浑身一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金砖上，啪嗒一声。“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嵩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金砖，沙沙的，像蛇在地上爬。“边关十万将士，朝中谁不牵挂？但国库空虚，灾民遍地，若此时调粮，激起民变，你王大人担得起吗？”
王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肩膀在抖，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里嵌进了灰。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王彦跪在那里，没有动。旁边的同僚拉了他一把，他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踉跄着站起来，退回队列。他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睛已经暗了——他忽然明白了。李嵩不是不懂边关的危急，他就是要萧烈死。
李嵩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对着皇帝躬身：“陛下英明。”
退朝后，李嵩没有回府。他带着两名心腹，绕到太和殿后面的小门，上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子穿过几条小巷，停在一座宅子后门。
宅子不大，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日光下泛着青光。门开了，李嵩走进去，身后的人没有跟进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单膝跪地，低着头：“相爷。”
“吴三，”李嵩没有看他，径直往里走，“玄武关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吴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粮道已经断了。萧烈的求援信，末将一封都没让它出边关。”
“不够。”李嵩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边关的山川城池画得细细密密，玄武关三个字用朱笔圈了，红得像血。“光断粮不够。萧烈老狐狸，断粮饿不死他。得让他动。”
吴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相爷的意思是……”
“西岚那边，该动一动了。”李嵩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吴三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亲自去一趟，告诉哈丹，半个月后，玄武关守军断粮，是他们攻城的好时机。萧烈死在那里，比死在任何地方都干净。”
吴三低头：“末将明白。”
“还有，”李嵩抬起眼，看着他，“萧怀瑾那边，也该收网了。粮草烧了，罪名坐实，他回不了头。萧家父子，一个都别想活着。”
“末将已经安排了人手。”
李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很轻，像心跳。
李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下来，停在舆图上，停在玄武关三个字上面。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条蛇在扭动。
吴三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嵩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远处，太和殿的屋顶在暮色中沉下去，琉璃瓦上的光一点一点灭掉，像一池死水。
他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嵩儿，”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李家三代，守的是江山。你记住，江山不能丢。”
他记住了。他守了三十年。
他守过先帝，守过魏秉宸，守过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废物。他看着西岚的铁骑踏破边关，看着萧烈的求援信被压在他的案头，看着十万将士断粮，看着皇帝在太和殿上颤抖着按下割地的玉玺。
他不想守了。
不是守不住。是不值得。这个江山，不该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与其让西岚人坐，不如他自己坐。萧烈必须死。萧家必须亡。边关破了，朝廷慌了，他才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他关上了窗户。
窗外的光彻底灭了。李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漫上来，漫过屋檐，漫过宫墙，漫过整座京城。他没有动。他在等。等萧烈死，等萧怀瑾亡，等这个朝廷烂到根里，等所有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坐上去。
那时候，他会站起来。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李家三代，守的不是皇帝，是江山。而他，才是那个配坐江山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鼓，像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走近。走廊尽头，一扇窗还开着，风吹进来，冷的。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