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还是隔着三五步,还是不说话。
竹林那场伏击之后,她走得更近了些。不是刻意,是腿上有伤,走不快。他放慢了步子,没回头,也没催。掌心攥着短刀,刀柄上的铜丝硌着旧伤,疼,但清醒。
他在想那方帕子。
桂花,白的,绣桂花。和他怀里那方一模一样。这世上有两个人用同样的帕子,绣同样的花?他不信。可她救了他。两次。竹林里那刀,若不是她挡,他背上早就开了口子。她掌心全是血,断笛攥在手里,木刺扎进肉里,一声没吭。
他不能因为她有一方帕子,就认定她是坏人。他也不能因为她救了他,就认定她是好人。走着看。
日头偏西时,官道拐进一道窄谷。两边山壁陡峭,碎石遍地,马蹄印杂乱,像是刚有大队人马经过。萧怀瑾停下来,扫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两侧山壁。
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空气凝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他回头看她。她也在看山壁,手指攥着那截断笛,指尖发白。她的眼睛从左边山壁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像在数什么。
“走快些。”他说。
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靴底碾过碎石,沙沙作响。那声音在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走,一步,两步,三步,分不清是回声还是真的脚步。
走到谷中段,萧怀瑾猛地停下。
前面路上,横着一棵枯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倒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退。”
话音未落,山壁两侧骤然炸开一片黑影。十余人从乱石后窜出,弯刀出鞘,寒光刺眼。前后路都被堵死,窄谷里回音响成一片,分不清有多少人。前面的路被枯树封着,后面的路站着四个黑衣人,两边山壁上还蹲着几个,手里拿着弓。
箭已上弦,对准他。
萧怀瑾没数。他只知道,这一次比竹林人多,地形也比竹林险。没有树可躲,没有路可退。只有往前。或者死。
他握紧短刀,压低身形,盯着挡路的黑衣人。余光扫到她——她退到山壁根下,断笛横在身前,也在盯着对面。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
“跟紧我。”他说。
她没应,但她挪了一步,贴到他身后。他感觉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稳的。
黑衣人动了。前面五人同时扑来,弯刀劈下,刀风裹着碎石,劈头盖脸。萧怀瑾不退反进,短刀自下而上斜挑,“铛”的一声磕开第一刀,顺势旋身,刀背砸在第二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去老远,砸在山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屑。
第三刀已到面门。他偏头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应声倒下。 面前倒下一个,后面又补上来两个。他咬牙硬顶,短刀连劈带刺,每一刀都往要害去。可她在他身后。他不能退,也不能让任何人绕到她那边去。
一名黑衣人从他盲区扑来,弯刀直奔她面门。她侧身躲过,断笛点向那人手腕。可断笛太短,够不着。她往前探了一步,刀锋擦着她肩头过去,衣襟裂开,血珠飞溅。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他身上。
他听见了。他猛地转身,短刀横斩,那人应声倒下。 他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扯到自己身后。
“别离我太远。”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没说话,只是贴着他后背站好。他感觉到她在发抖,肩头的血蹭在他背上,温热的。她的呼吸不像之前那么稳了,急促,短,像在忍疼。
黑衣人又围上来。他数不清第几波了,只知道胳膊越来越沉,刀越来越重。肩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腻。左小臂上那道新伤也在渗血,每一次挥刀都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心直跳。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她忽然从他身后闪出来。不是躲,是冲。断笛刺向一名黑衣人的咽喉,那人偏头躲过,她变刺为扫,断笛砸在他太阳穴上。“砰”的一声,那人眼前一黑,晃了两晃,倒了。
但另一人的刀已经到她面前。
她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去挡。“噗”的一声,刀锋砍在她小臂上。 她闷哼一声,断笛脱手,人也往地上栽。
萧怀瑾一把捞住她,同时短刀横扫,逼退身前两人。刀锋从两人胸口划过,不深,但够了。他们捂着伤口往后退,脸上全是惊恐。
“别动!”他把她按在山壁上,自己挡在她前面。
面前还剩七八人。他握紧刀,刀柄上的血滑得握不住,他攥得更紧。手心旧伤崩裂,疼,但正好让他清醒。
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萧公子,识相的把粮草图交出来,留你全尸。”
粮草图?
他心头一震。他不知道什么粮草图,但这些人显然是冲着这东西来的。他回头看她。她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小臂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洼。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黑衣人,眼神空空的,像在算什么东西。
他没有时间多想。黑衣人已经逼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迎上去。
第一刀,劈在迎面而来的弯刀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把刀粘在一起,他往下压,那人往上顶,僵持了一瞬。他猛地撤力,那人往前踉跄一步,他侧身让过,一刀刺出,那人倒了下去。
第二刀,反手一挥,那人应声倒下。
第三刀还没递出去,小腿上挨了一刀。他踉跄跪倒,短刀撑地才没趴下。血从裤腿渗出来,把地上的碎石染红。
他咬着牙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
黑衣人围上来,刀锋映着落日,血红一片。
他抬头看着那些刀,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黑风林,母亲的血溅在他脸上。想起桂花林,那个女子从树后走出来。想起怀里那方帕子,白的,绣桂花,他揣了一路,还没还给她。
他怕是还不了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炸响。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谷口涌进来,铁蹄踏碎碎石,尘土漫天。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披玄甲,手持长枪,枪尖上挑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周”字。他厉声喝道:“哪来的毛贼,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劫道!”
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低吼一声:“是周德兴的人!撤!”
十几道黑影四散奔逃,翻山而去,转眼没了踪影。有两个人跑得慢,被周德兴的骑兵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中年将领勒马停在萧怀瑾面前,低头看他。他的目光从萧怀瑾浑身是血的身上扫过,又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短刀上。
“你是何人?为何被追杀?”
萧怀瑾撑着短刀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站不稳,晃了一下。他喘了口气,哑声道:“萧怀瑾,镇国将军萧烈之子。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中年将领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周德兴,驻防桂林,奉命巡查粮道。萧公子,你这一身伤……”
“无妨。”萧怀瑾打断他,“周将军,这些人要抢什么‘粮草图’,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德兴皱眉:“末将只听说,近日有一批粮草从桂林过境,押送的是朝廷的人。至于什么图,末将不知。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子,京城出事了。”
萧怀瑾心头一沉。
“李嵩在朝堂上告你通敌叛国,陛下下旨,削萧将军兵权,圈禁萧府。公子你……”周德兴看着他,欲言又止,“你现在是朝廷钦犯。”
萧怀瑾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通敌叛国?削兵权?圈禁萧府?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眼前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周将军,”他说,“能否借一匹马?我要赶回京城。”
周德兴看了看他的伤,又看了看靠在石壁上的女子,犹豫了一下:“公子,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
“那你还要回去?”
萧怀瑾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她还靠在石壁上,小臂上的血已经凝了,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走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是那种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点了点头。
他把她扶起来。她站住了,没有靠过来。他松开手,牵过马来。“上马。”她踩着马镫,自己翻上去,坐稳了,没有扶他。
他翻身上马,策马先行。
身后,银镯轻轻响了一下。叮铃。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