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桂林的山水笼在一层湿漉漉的青灰里。
萧怀瑾站在竹屋前，肩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边关。那女子说粮草已循密道绕行，脱离险地。可她毕竟没有亲眼看到，他也没有。他不能全信。他得回去，亲眼确认——密道的出口在何处，沿途是否有埋伏，粮草是否真的到了父兄手中。每一桩，他都要亲自查证。他转身要走。那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安静地看着他。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她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攥紧了布包，终于开口。像是怕来不及了。
他脚步一顿。她之前从不说话。但他没有回头。这世上不爱说话的人很多，不是每个都是哑巴。
“你……要去哪里？”
“回京。”他说，“边关断粮，我得去确认粮草有没有送到，父兄是否安好。”
身后安静了很久。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门槛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腕间那只银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他问她叫什么，她摇头。他问她从哪来，她低头。他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他想起黑风林。母亲倒在血泊里，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捡出来，一路带到将军府。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有人拉了他一把。
他不能丢下她。不是信她，是李嵩的人认得她。她救了他，那些人不会放过她。他丢下过沈晚卿。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不会再丢下任何人了。
“李嵩的人认得你。”他说，“你救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跟我走，我护你到安全的地方。但边关的事等不得，我赶路急，你未必跟得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灭了。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官道走去。她跟上来，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走快，她也走快；他慢下来，她也慢下来。始终隔着那几步，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官道两旁的山林渐渐密了起来，竹林一丛丛挤在路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萧怀瑾放慢了脚步。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疼。但他更在意的是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地上有脚印，很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乱糟糟地踩进竹林深处。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后，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他听见银镯不响了。
“走。”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路两旁的竹林里骤然炸开一片寒光。七八名黑衣人从竹丛中窜出，弯刀出鞘，直劈面门。没有喊杀，没有号令，只有刀锋破空的锐响，和竹叶被刀风卷起的簌簌声。
萧怀瑾猛地侧身，短刀横在身前，“铛”的一声架住第一刀。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虎口一震，疼得他眉心紧拧。 他反手一推，将那黑衣人逼退两步，同时旋身扫腿，踢向另一侧袭来的敌人。那人小腿中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刀没松，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刀锋削向他的脚踝。
萧怀瑾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腿上的旧伤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上这些，因为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面门。
他偏头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应声倒下。 “走！”他朝身后喊。她没有走。
他余光瞥见她退到了路边，手里攥着那根竹笛，指尖发白，但没有动。不是吓傻了，是在等。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黑衣人的动作，像在数，像在算。
三名黑衣人同时扑上来。左边那个刀劈他左肩，右边那个刀刺他腰腹，正面那个刀斩他咽喉。三把刀，三个方向，三股风声。
萧怀瑾不退反进。他侧身让过左边那一刀，刀锋擦着肩膀过去，衣襟裂开一道口子，没伤到肉。右手短刀架住正面那一刀，“铛”的一声，两把刀粘在一起，火星四溅。他借力旋身，把正面那人的刀带偏，撞上左边那人的刀。两把刀磕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他左肘已经砸在左边那人脸上。鼻梁碎了，血喷出来。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脸往后退。正面那人反应过来，刀又劈下来，他矮身躲过，短刀从下往上撩，划过那人手腕。筋断了，刀脱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右边那一刀呢？
他来不及躲了。刀锋已经到腰侧，他只能硬挨。
“铛——”
竹笛从侧面伸过来，替他架住了那一刀。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他身侧，竹笛横在他腰侧，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但那一刀太重，竹笛裂了一道缝，她的手在抖，虎口震出了血。
她没有退。竹笛一转，点向那人的咽喉。那人偏头躲过，竹笛擦着他脖子过去，带起一道血痕。她顺势往前一送，竹笛顶在那人喉结上。那人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别离我太远。”他喘着气说。
她没应，只是贴着他后背站好。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但稳。
黑衣人又围上来。七个倒了三个，还剩四个。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攻他，两个绕到侧面去攻她。
萧怀瑾不退。他知道不能退。退了，她就暴露了。他迎上去，短刀劈向左边那个，那人举刀格挡，他变劈为刺，一刀刺出，那人捂着肩膀退了出去。 右边那个已经扑到面前，他来不及收刀，只能用左臂去挡。
“噗”的一声，刀锋砍在他左小臂上。 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右手的刀已经捅进那人肚子里。
那人弯下腰，他一把推开，转身看她。
她那边也不好。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夹击她，她竹笛左点右刺，勉强架住，但已经落了下风。竹笛上的裂缝越来越深，随时会断。
一个黑衣人从她盲区扑过来，弯刀直劈她后颈。
“低头！”他喊。
她来不及躲。他扑过去，一把按住她的头，把她按下去。刀锋从他背上划过，衣襟裂开，他闷哼一声。 疼，疼得他差点跪下去。但他没跪，他站住了，挡在她前面。
“退后。”他说。
她抬起头，看见他背上的伤口，瞳孔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黑衣人又围上来了。四个都在，两个受伤的也回来了，包扎了伤口，又拿起刀。八个变四个，四个还是八个，都一样。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握紧刀，刀柄上的血滑得握不住，他攥得更紧。手心旧伤崩裂，疼，但正好让他清醒。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密，很多匹，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脆响，像是有大队人马在疾驰。
黑衣人首领侧耳一听，脸色骤变，低吼一声：“是官兵！撤！”
四个黑衣人瞬间散开，没入竹林深处，像从未来过。只留下地上的血迹和砍断的竹枝，证明刚才这里有一场厮杀。
马蹄声越来越近。萧怀瑾握紧刀，盯着官道尽头。来的不知道是敌是友。
身后，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竹笛断成两截，一截还攥在手里，一截掉在地上。血从她虎口渗出来，滴在枯叶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看着那截断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扯出一截布条，递给她：“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是那种眼神——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接布条，只是摇了摇头，自己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缠在掌心。帕角绣着一朵桂花，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颜色。
他看见那朵桂花，愣了一下。他想起沈晚卿的帕子，也是白的，也绣桂花，一直揣在他怀里。这世上，怎么会有第二方一模一样的帕子？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只是把帕子攥得更紧，低着头，不看他。
他没有问。他站起身，把布条塞回包袱里。“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把断了的竹笛别在腰间，默默跟在他身后。还是隔着三五步，还是不说话。只是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在想那朵桂花。她在想她到底是谁。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桂花林，银镯，不说话，帕子上绣桂花。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握紧了短刀，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边关要紧，父兄安危要紧。这些事，等回去了再说。
身后，银镯轻轻响了一下。叮铃。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