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苏锐带队
苏锐带队,是2019年秋天的事。
仓库定位那案子,收网之后,王队回省厅了。剩下的活儿,都落在我头上。审讯,取证,写材料,跑检察院,递法院。一忙就是三个月。
忙完了,我以为可以歇口气了。
结果没歇成。
那天张建国把我叫去办公室,桌上摆着份红头文件。省公安厅的,盖着大红章。
“苏锐,省厅下文了。成立专案组,彻查海城港区系列走私案。你当组长。”
我愣了。
“我当组长?”
张建国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他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你在港区案子上的表现,省厅领导很满意。那个仓库定位,那个刘强,还有之前郑成功的案子,都是你经手的。加上你对海城熟,对港区熟,对那些人熟。这个组长,非你莫属。”
我说:“组里都有谁?”
张建国说:“从各分局抽调。小李也跟你去。还有几个禁毒的老手,经侦的骨干,技侦的专家。一共十五个人。”
我点点头。
张建国看着我,说:“苏锐,这个案子,不简单。背后可能连着境外,连着国际贩毒集团。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干刑警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案子,能破。有些案子,只能查。查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你不一样。你非查出来不可。这是你的命。”
我没说话。
那之后,专案组成立了。
十五个人,都是从各分局挑来的精干。有禁毒的,有经侦的,有技侦的。小李当我的副手,管具体事务。第一天开会,十五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我。
我把港区的地图铺在桌上。
七号仓库,隔壁的老仓库,码头,堆场,办公楼,宿舍区。一条一条路线,一个一个节点,标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人的名字,刘强,周强,还有那些还没落网的。
我说:“这个案子,不是抓几个人就完事的。根没断。根没断,就会长出来。咱们要做的,是把这个根刨出来。”
下面的人听着,没人说话。
小李在旁边补充:“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这条通道的背后,是一个境外贩毒集团。他们在港区有人,在码头有人,在海关有人,在各个地方都有人。要刨根,就得把这些人一个个挖出来。”
我说:“先从港区内部查起。所有跟七号仓库和隔壁仓库有关的人,全部过一遍。查他们的背景,查他们的关系,查他们的银行流水。一条一条捋。”
散了会,小李跟我回办公室。
他问我:“苏队,你说这个根,能刨出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愣了愣。
我说:“但得刨。刨一点,是一点。”
那之后,专案组开始运转。
十五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查港区内部,一组查资金流向,一组查境外线索。
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一堆东西。
港区内部,有问题的人不止刘强一个。还有七八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都在关键岗位上。有的管仓库,有的管调度,有的管安保。这些人,都有问题。有的收钱放行,有的通风报信,有的帮忙掩护。
资金流向,那些钱从港区出去以后,一部分分给了这些人,一部分转到了境外。转到哪?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瑞士。跟当年郑成功那些钱,走的是一条路。那些离岸公司,那些空壳账户,那些洗钱通道,一模一样。
境外线索,摸到了几个名字。都是化名,但能对上。有一个叫“阿东”的,专门负责泰国那边的接应。有一个叫“老吴”的,专门负责资金转移。还有一个,姓周,叫周强。
不是那个线人阿强。是另一个。境外的接头人。
我把这些情况报到省厅。
省厅说,继续查。
那年冬天,我们抓了那七八个人。
一个一个抓,一个一个审。有的扛不住,全交代了。有的嘴硬,但证据面前,不得不认。有一个姓马的,审了三天三夜,最后哭着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们放过我。
我说,你收钱的时候,想过那些吸毒的人吗?想过那些家破人亡的家庭吗?
他不说话了。
审到最后,审出一个名字。
周强。境外的接头人。
我问:“这个人,什么来头?”
交代的人说:“不知道。就知道他是泰国那边的。钱到他手里,就再查不到了。”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继续查。
查了半年,查到了周强的下落。
他在泰国,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出口,实际上是洗钱。那些从港区出去的钱,有一部分就是通过他的公司洗白的。公司注册在曼谷,离唐人街不远。他本人住在郊区一栋别墅里,有老婆孩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我把这个情况报给省厅。
省厅说,涉及境外,需要国际司法协助。让那边的人盯着,等时机成熟再动手。泰国那边,有我们的联络官,已经盯上了。
我说:“好。”
那年秋天,专案组解散了。
不是案子结了,是阶段性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事,交给省厅,交给国际刑警,交给时间。
临走的时候,小李问我:“苏队,你说那个周强,能抓回来吗?”
我说:“能。”
他愣了愣。
我说:“时间问题。”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平。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把这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我看着那堵墙,说:“那个周强,在泰国。”
他说:“能抓吗?”
我说:“能。但得等。”
他点点头。
他抽了口烟,说:“等。”
他顿了顿,又说:“等了多少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我说:“江平,你说,这些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看着那堵墙,说:“不知道。也许永远没头。”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
“但总得有人干。”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把旧藤椅,空空的,在晨曦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