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未散,太和殿的金砖地泛着冷硬的光。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袍角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赵珩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昨夜收到北境急报,粮队逾期半月未达,十万将士断粮,他一夜未眠,满心都是惶恐。
李嵩身着绯色官袍,缓步出列。他身形高大,面容肃穆,手持象牙笏板,目光扫过群臣时带着无形的威压,最终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声音沉厚如钟,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陛下,臣有奏。”李嵩躬身行礼,“北境粮队逾期未达,非为山洪阻路,实乃萧烈之子萧怀瑾,借追粮之名离京,暗中勾结西岚,蓄意截留粮草,欲陷我大胤十万将士于死地。”
“什么?!”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户部尚书赵明远踉跄一步,出列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丞相此言谬矣!萧世子离京前,曾亲至户部核实粮队路线,言辞恳切,满心家国,怎会通敌叛国?且萧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忠烈之名天下皆知,其子断无此等悖逆之行!”
李嵩冷笑一声,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封封蜡的信函,高高举起:“证据在此!此乃三日前,边关守军擒获的西岚密使身上搜出之物!萧怀瑾在将军府多年,府中自有其笔迹底档。这密信上的字迹,与底档如出一辙!”
两名侍卫即刻上前,将信函与将军府送来的笔迹底档一同展开于殿中长案之上。群臣定睛望去,底档上的萧怀瑾字迹算不上工整,笔画硬朗,无甚章法,而密信上的字迹刻意模仿了这种“粗率感”,尤其是签名处的弯钩、“瑾”字的结构,与底档上的痕迹高度相似。
信中措辞狠戾,明言“粮草已截,待西岚破城,愿献京师为礼,求封一字并肩王”。
李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萧府的暗纹:“此乃萧怀瑾随身玉佩,乃萧府之物,是在密使身上一并搜出的!人证、物证俱全,萧怀瑾通敌之罪,昭然若揭!”
殿中死寂。原本为萧氏辩解的官员皆闭了嘴——底档是将军府的存档,无人敢质疑其真实性,密信字迹与底档相似,虽有仿造的可能,却没人敢当众戳破李嵩的用心。有人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砖,有人侧目望向殿外的天空,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与这场风暴撇清关系。
赵珩看着案上的密信、玉佩、底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道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萧烈忠心,他何尝不知?萧家镇守边关数十年,没有萧家,南曜早被西岚吞了。他想起萧烈每次回京述职时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想起他在太和殿上那句“臣在,玄武关在”的誓言,想起边关送来的战报上,永远写着“萧将军亲率死士,击退敌军”。
可这密信上的字迹,这玉佩,这文书……他赌不起。
他不敢赌。他从来不敢赌。
李嵩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萧烈手握北境十万兵权,功高震主,早已对陛下心存怨怼!如今其子通敌,他岂能不知?恐早已暗中默许,欲待西岚南下,里应外合,颠覆我大胤江山!臣请旨,即刻削其兵权,以防不测!”
“陛下!”兵部尚书周岳猛地出列,撩袍跪倒,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萧将军正在雁门关浴血死守,西岚大军压境,一日攻城三次!此时削其兵权,边军必军心大乱!西岚若趁机南下,三日可抵京城!到那时,陛下拿什么守?拿什么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几个武将模样的官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附议,却在李嵩阴冷的目光扫过来时,默默低下了头。
李嵩转头看向周岳,语气冰冷如铁:“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萧烈忠心,可密信在此,玉佩在此,笔迹在此!你拿什么担保萧家没有通敌?拿你的项上人头吗?”
周岳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拿什么担保?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他只知道萧烈不是那样的人,可“知道”两个字,在这金殿之上,一文不值。
“够了!”李嵩厉声道,“萧怀瑾通敌,证据确凿!萧烈知情不报,其罪当诛!今日若不处置,他日萧氏谋反,谁能担责?!”
御史中丞张廉出列,躬身道:“丞相所言极是!萧氏父子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吏部侍郎王彦紧随其后:“请陛下准丞相所奏,以江山社稷为重!”
太常寺卿、光禄寺少卿、翰林院侍读……又有三四名官员陆续出列,齐声附议。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御座,淹没了周岳单薄的身影。
周岳环顾四周,只见昔日同僚或低头沉默,或侧目避让,竟无一人再站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出“萧家世代忠良”,想喊出“李嵩是在陷害忠良”,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当年与萧烈并肩守关的日子。那时他们喝同一壶酒,杀同一群敌,萧烈替他挡过一刀,他替萧烈挡过一箭。如今,他连为萧家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赵珩看着阶下的群臣,看着李嵩冰冷的目光,看着周岳苍白的脸,看着那一个个站出来的官员,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萧家冤枉,可他拿什么来证明?他拿什么来赌?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准……准奏。削萧烈兵权,令其即刻回京……圈禁萧府,捉拿余党,听候发落。”
“陛下圣明!”李嵩叩首,声音洪亮。
旨意落下,赵珩靠在龙椅上,浑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不敢看周岳的眼睛,不敢看殿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他想起萧烈每次出征前都会在太和殿外朝他跪拜,说“臣去守关,陛下保重”。如今,是他亲手把萧烈推下了城墙。
他不想这样。可他别无选择。
周岳闭上眼,一滴浊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散朝后,李嵩即刻调动禁军,直奔将军府。
禁军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师的宁静。将军府的朱红大门被轰然推开,甲胄鲜明的士兵涌入庭院,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正厅里的花瓶被撞倒,碎瓷片溅了一地;书房里的案几被掀翻,公文散落如雪;后院的花圃被踩得稀烂,残花败叶混着泥土,狼藉一片。
北境的驿站里,快马送来的密诏被摔在案上。
萧烈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火。西岚的大营灯火点点,绵延数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的战甲上还沾着昨日激战的血迹,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鬓边的白发在朔风中翻飞。
他望着手中的密诏,上面“削权”“回京受审”的字眼,像一把把利刃,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不恨皇帝。他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从来做不了自己的主。先帝在时,赵珩还是个会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少年,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是这座太和殿,是这把龙椅,是李嵩这些人,把他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恨的是李嵩,恨的是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恨的是自己——守了一辈子国门,到头来连家都护不住。
他身后,十万将士还在等着粮草。他们饿着肚子守在城墙下,有人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却没有人退。因为他们信他。可他能给他们什么?一道削权的密诏,一个“回京受审”的罪名。
他把密诏攥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不能反。他若反了,边军必乱,西岚必破关,身后千里江山、千万百姓,都会陷入战火。他只能守着,等着,盼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能早一天醒过来。
他把密诏塞进怀中,转身望向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萧怀瑾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正躺在桂林的竹屋里,浑身是伤,被一个眉眼酷似故人的陌生女子照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京师的天,已然变了颜色。
而远在桂林的萧怀瑾,尚不知自己已踏入李嵩布下的棋局。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边关绝境中死守;他不知道,他的家正在被一步步推向深渊;他不知道,那支本该驰援北境的粮队,早已改道而行,朝着与北境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他只知道,他要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