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如附骨之寒,将萧怀瑾死死缠入无边黑暗。
他又回到了将军府那片飘着桂香的庭院,还是少年身形,手中握着半块未捏完的泥城,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沈晚卿穿着一身素白襦裙,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响,笑靥浅浅,眉眼弯成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她朝他伸出手,指尖似还带着当年桂花糕的甜香,轻声比划着“等太平”的手势,温柔得能化开岁月风霜。
可就在他要触到那抹温软时,天地骤然变色。
繁花碎作血雾,庭院崩塌成沙场。黑风林里母亲染血的怀抱、被烈火吞卷的粮草车队、亲卫们倒在黄沙里渐渐冰冷的身躯、战马悲嘶响彻荒野……一幕幕在眼前炸开,浓重的血腥气呛入喉间,压得他连嘶吼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身影一个个消散在血色之中。
画面再转,已是边关绝境。黄沙漫天,烽烟蔽日,兄长萧承煜一身染血铠甲,持枪立在残破关隘之前,吼声震彻沙场:“援军未至,粮草未到,便是死,也要守住这道关!”箭矢如雨划破长空,敌阵如潮水般涌来,兄长背影如一杆不倒的铁枪,硬生生扛住数次冲锋,可下一刻,便被汹涌的人流彻底吞没,只余下那声未歇的怒吼,在风里碎成残响。
“哥——!”
“不要——!”
萧怀瑾猛地惊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冷汗如浆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伤处,扯出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让他瞬间从炼狱般的梦魇里抽离。他茫然环顾四周,入目是竹篾搭成的简陋屋梁,风从窗棂缝隙穿入,带来林间未散的桂香与淡淡药气,日光斜斜洒下,在地上铺成一片暖金,将方才的血腥与绝望,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仍在剧烈喘息,指尖死死攥住身下铺着的粗布褥子,指节泛白,无意识间低喃出声,字字都染着惶急与痛楚:“粮草……哥……将军府……”
“你醒了。”
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不带多余情绪,却恰好稳住了他慌乱到极致的心神。素衣女子端着一碗尚在腾热气的药汤缓步走近,停在床沿,指尖稳稳托着碗底,语气平静却含着不容轻忽的郑重:“重伤刚脱死境,高热未退,莫要妄动。把这药饮下,可止血镇痛,稳住内腑伤势。”
萧怀瑾缓缓抬眼,这才真正看清近在咫尺的人。
距离一近,那七分相似便被无限放大——眉眼弯弧、鼻梁线条、唇畔轮廓,甚至指尖微动的弧度,都与记忆里的沈晚卿惊人重合。尤其是她垂眸时鬓边碎发滑落的模样,恍惚间,竟让他以为是十余年前的身影穿过烽烟,真的回到了他身边。可眉峰那一点锐感、眼底深处藏着的清冷疏离,又将他拉回现实,提醒他此刻身处绝境,半点虚妄都碰不得。
他喉间干涩发哑,一动便牵扯肩背伤口,疼得眉峰微蹙,仍勉强撑着世家子弟的礼数,微微颔首:“是姑娘救了我?大恩不敢言谢,在下萧怀瑾,尚未请教姑娘芳名,也好让萧某日后有报恩之机。”
女子只是淡淡颔首,并未自报身份,只将药碗又递近一分,指尖未曾有半分偏移,稳得如同她的语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先饮药,你伤口深及肌理,又在黄沙里拖曳许久,染了浊气,若再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萧怀瑾不再多问,接过粗陶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凛冽,如冷刀刮过喉间,却让他混沌的神志一清,梦魇带来的心悸也稍稍平复。他望着女子收碗时清挺如竹的背影,声音里压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既有感激,亦有难以掩饰的惶急:“姑娘与我一位故人容貌极为神似,方才惊梦醒来,险些认错。”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与坚定,继续开口:“那些蒙面人并非寻常匪类,乃是朝中奸佞李嵩麾下死士,此番针对我,便是要断了边关粮草,陷萧氏于不忠不义之地。姑娘救我,必已引火烧身,往后若是有人寻来,姑娘只需推说不知,切莫牵扯其中,以免祸及自身。”
“我自幼隐居于此,不问尘事,麻烦自会了结。”女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将空碗放在一旁木案上,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此处隐蔽,桂林层层遮掩,死士即便折返,也找不到这里。你安心养伤,伤口我已重新包扎,三五日后方可勉强坐起,在此之前,切勿妄动。”
萧怀瑾心头一暖,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肩上重担狠狠揪紧。粮草未达、父兄生死未明、亲卫喋血古道,他身为萧氏子弟,身负家国重任,又怎能安卧榻上,苟全性命?他猛地撑身想要坐起,可肩背伤口骤然崩裂般剧痛,眼前一黑,几乎再度栽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稳稳将他扶回榻上,不容他再挣扎半分。
“伤口未合,强行起身,只会让之前的包扎尽废,白白丢了性命。”女子的声音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沉定,“你护送的粮草车队早已循密道绕行,脱离险地,你此刻回去,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断送性命,辜负那些以命护你的亲卫,也辜负了将军府多年的教养。”
萧怀瑾一怔,心头巨震。他从未对人提过半句密道与车队绕行之事,这是萧氏内部绝密,眼前这位隐居林间的陌生女子,竟一清二楚。可他此刻连坐起来都费劲,哪还有力气去追问一个陌生女子的底细?只长长叹了一声,颓然躺回榻上,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姑娘所言极是,是我心急如焚,失了分寸。前线数万将士等着粮草续命,父兄在沙场生死未卜,将军府上下百余口人皆系于我一身,我……实在无法安坐。”
女子没有再接话,只默默俯身,替他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指尖轻缓,动作间竟有几分与旧时身影如出一辙的细致,那一瞬间的相似,让萧怀瑾几乎产生错觉,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那个会在他练刀受伤时,默默替他擦去汗水、整理衣摆的小丫头。他心头一动,想要多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他身陷绝境,前路未卜,家国重任在肩,怎能因一时恍惚,便对眼前的救命恩人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此后几日,萧怀瑾在半梦半醒间徘徊,高热反复,梦魇不断。
时而梦见将军府内,老仆守着空寂的正厅,对着父兄的铠甲垂泪,庭院里的桂树依旧繁茂,却再无当年嬉戏的身影;时而梦见关外战场,兄长萧承煜披甲执枪,站在尸山之上,身后将士只剩十之三四,粮草耗尽,箭矢全无,却依旧死战不退,铠甲上的血迹层层叠叠,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时而又梦见自己重回古道,亲卫们为护他突围,一个个挡在他身前,鲜血染红黄沙,最后只剩他一人,狼狈逃入桂林,陷入绝境;偶尔,也会梦见桂树下那道素白身影,等他赴约,可一阵风沙袭来,便消散无踪。
每一次惊醒,皆是一身冷汗,而那素衣女子,总会静坐在榻边。或是煎药,或是换药,或是整理屋内药草,沉默得像一株扎根林间的竹,从不多问他的梦魇,也不探听他的心事,却总能在他最惶急之时,递上一碗温水,或是一句轻淡却安定人心的话:“他们还没死,你也不能死。”
萧怀瑾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肩背的剧痛渐渐转为酸胀,高热彻底退去,已能靠着软枕勉强坐起,与她说上几句闲话。他渐渐知晓,她独居竹屋,无亲无故,既通医术,亦习拳脚,一身本领不知从何而来,只守着这片桂林,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不问朝堂纷争,不问边关战事,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相处越久,他越觉她外冷内热,虽言语寡淡,却事事周全,照料之时分寸得当,从无半分逾矩。而她与旧时故人相似的眉眼,总能在不经意间勾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他在绝境之中,寻得一丝片刻的安宁。可他始终清醒——乱世之中,家国为重,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他身负萧氏重任,心系边关将士,此刻绝不能因一时心动,便耽误眼前的救命恩人,更不能背弃初心。这份克制,无关冷漠,只源于责任与担当。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榻前,驱散了林间的湿冷。女子俯身替他解开旧药布,更换新的金疮药,手法稳准轻柔,避开伤处,不曾让他感受到半分多余的痛楚。她垂眸时鬓边碎发滑落,专注的侧脸在光影里愈显清绝,腕间银镯微光一闪,与记忆里的模样短暂重叠,又迅速消散。
萧怀瑾望着她,想起梦魇中的沙场与将军府,想起兄长浴血的背影,想起亲卫喋血的黄沙,心头一热,压了多日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语气郑重,满是担当,无半分儿女私情,唯有纯粹的感激与承诺:“姑娘连日照料,救我于绝境,大恩无以为报。待我伤愈,必当即刻返回将军府,主持大局,押送粮草驰援边关,护住兄长与万千将士,早日平定乱世。到那时,我必亲自护送姑娘离开此地,寻一处安稳所在,绝不让你因我受到半分牵连,此诺,萧某以性命担保。”
女子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悬在半空,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她并未抬眸,也未应声,只是默默将新的药布包扎妥当,动作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萧怀瑾看着她的侧脸,心底唯有感激与坚定。他清楚,自己身负家国重任,前路荆棘密布,唯有尽快伤愈,重回战场,守住萧氏、护住边关,才能不负所有为他牺牲之人,不负这位救命恩人的一片苦心,也才能让心底那份牵挂,终有归处。
他闭上眼睛,想起宫墙下那个给他擦脸的女孩,想起她腕间的银镯,想起她说“我等你捏完泥城”。他睁开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