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深夜的阳台
深夜的阳台,是江平这些年待得最多的地方。
小院子那间屋,有个小阳台,不大,两平米左右,只能放一把椅子。阳台对着后院,后院外面是条小巷,巷子里有盏路灯,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林芳菲睡下以后,江平常常一个人到阳台上坐着。
有时候抽烟,有时候不抽。就那么坐着,看着后院的墙,看着巷子的灯,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坐就是半夜。
2018年冬天,我去看他。
那天晚上林芳菲睡得早,八点多就睡了。江平把她安顿好,出来,在阳台上坐下。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月亮很亮,照得后院白花花的。墙角的枯草在风里晃,影子一摇一摇的。后院的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
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淡淡的,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他说:“林芳菲今天又问了。”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我叫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我说了八遍。她问了八遍。”
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他又说:“后来她不问了。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我说,不是好人。是律师。她摇摇头,说,你就是好人。”
他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他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后院的墙,看着巷子的灯,看着天上的月亮。我陪着他,偶尔抽根烟,偶尔看看他。
巷子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那盏最近的,离小院子也就二十来米,灯光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亮。偶尔有人经过,影子拉得老长,走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
后院那堵墙,我看了很多年了。从江平搬进这个小院子,我就常来。墙还是那堵墙,砖还是那些砖,但颜色一年比一年深,裂缝一年比一年多。
墙角那几根枯藤,夏天的时候是绿的,爬满了墙。冬天就剩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一把旧藤椅,老周留下的。藤条磨得发亮,扶手处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现在用塑料绳绑着。
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夜。
我问他:“冷吗?”
他说:“不冷。”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很多。”
他又说:“想林芳菲。想老周。想那些案子。想那些进去的人。想那些还没完的事。”
我看着那堵墙,说:“没完的事,什么时候能完?”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永远完不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月光从照着我们,变成照不着我们。后院的墙暗下去,巷子的灯显得更亮了。
那盏路灯,在这时候最亮。照出一小片光,光里有飞虫在转,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那些飞虫,说:“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转什么。”
我说:“本能。”
他说:“人也有本能。”
我说:“什么本能?”
他说:“活着。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还有,让别人活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死过。”
他笑了。那笑,很轻。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老周就能看见林芳菲。”
我说:“你想让老周看见什么?”
他想了想,说:“看见她现在这样。看见我陪着她。看见我没辜负他。”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把旧藤椅,空空的,在晨曦里晃了一下。
那年冬天,我又去过几次那个阳台。
有时候江平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坐着,抽烟,说话,看月亮。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一会儿,看看那堵墙,看看那盏灯。
有一次,陈耀东也来了。
我们三个,挤在那个两平米的小阳台上,三把椅子,脚都伸不开。
陈耀东说:“这地方真小。”
江平说:“小才暖和。”
陈耀东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没那么亮,云遮着,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躲进去。后院那堵墙,在忽明忽暗的月光里,看起来像在动。
陈耀东抽着烟,忽然说:“江平,你说,老周现在在哪儿?”
江平说:“不知道。”
陈耀东说:“在看着我们吗?”
江平想了想,说:“也许吧。”
陈耀东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了口烟,说:“我有时候会想,他要是还在,看见念平念周,会是什么表情。”
江平说:“他会笑。”
陈耀东说:“就笑?”
江平说:“就笑。他那人,话少。”
陈耀东想了想,说:“也是。”
我们三个,坐在那个小阳台上,看着忽明忽暗的月亮,看着那堵爬满枯藤的墙,看着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
坐了半夜。
那年除夕,我又去了那个阳台。
林芳菲睡了,江平在阳台上坐着。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月亮很亮,亮得晃眼。后院的墙白花花的,枯藤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一幅画。
他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我陪着他,不说话。
坐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坐在这儿吗?”
我说:“为什么?”
他看着那堵墙,说:“因为这儿安静。没人来,没声音,就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能把事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什么?”
他说:“想清楚自己是谁。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想清楚这辈子,值不值。”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都清清楚楚。
他说:“我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什么?”
他笑了笑。
“值。”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盏路灯灭了。
天亮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把旧藤椅,空空的,在晨曦里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活着,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书,看见江平进来,就说,来了?
现在,椅子还在。
坐椅子的人,换了。
但坐在那儿想的事,也许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