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晨雾像化不开的浓墨,死死缠在山间,将青石小径、枯木荒草都浸成了灰黑色。萧怀瑾立在后山密道入口,玄色劲装被夜露打湿,紧贴着挺拔结实的脊背,发梢眉骨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掌心的青铜令牌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他眼底还凝着昨夜清查内奸、布设疑局未散的红血丝,瞳仁深处却如寒潭般沉静,握着令牌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紧得让令牌边缘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红痕,旧伤被硌得隐隐作痛,却恰好让他混沌的思绪保持着极致清醒。
五十名亲卫精锐分列两侧,人人身披轻便玄甲,甲片边缘还沾着昨日打理军械时未擦净的锈迹与尘土,腰间挎着满弦的弓弩,背后背着锋利的朴刀,胯下战马皆是久经沙场的千里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反复叩击青石,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死寂的晨雾中格外刺耳。十余辆马车整齐排列,车上的粮草、伤药、棉甲被厚实的油布层层裹紧,用油绳捆扎得严严实实,每一袋粮草都压得车轴微微下沉,每一箱伤药都贴着醒目的红漆标记,那是前线数万将士的救命根基,是父兄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唯一底气,也是他此行赌上性命要护住的重任。
亲卫统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脆响,打破了晨雾的凝滞:“二公子,府中已按令增兵三倍,李管家坐镇内院,四门加派亲信值守,无您的青铜令牌,便是飞鸟也难入府中半步。诱饵车队已从正门出发,旗帜招展,车马喧嚣,特意绕了最繁华的街道,暗处的眼线早已尾随而去,消息定会准时送入李嵩那老贼耳中。”
萧怀瑾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眼前的密林,望向通往边关的古道方向。晨雾太厚,只能隐约望见一条蜿蜒的黑影,像蛰伏在山间的巨蟒。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三冬寒水,带着未散的戾气:“斥候可传回动静?诱饵车队是否按计划吸引了注意力?”
“回二公子,前三拨斥候均已传信,诱饵车队行至十里坡,沿途未见伏兵踪迹,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亲卫统领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马蹄声,像擂鼓般砸在众人的心尖上。一名斥候浑身是汗,发髻散乱,战袍被划破数道口子,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血渍,策马狂奔而至时,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二公子!大事不好!前方古道两侧的密林里,伏兵四起!足足两百余铁骑,全是蒙面死士,已经截住了小路入口!”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晨雾仿佛都凝固了。亲卫们的脸色齐刷刷骤变,握着兵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两百余铁骑,是他们人数的十倍,且都是专门截杀的死士,战力绝非寻常兵卒可比。
萧怀瑾心头猛地一沉,脚下的青石仿佛都在颤抖。他快步登上旁边一块凸起的巨石,登高远眺——只见前方数里之外的古道上,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蒙面铁骑列成森严的方阵,如黑云压城般堵住了所有去路,刀枪剑戟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杀气腾腾,连晨雾都被这股凶戾之气冲得稀薄了几分。显然,李嵩早已洞悉了他们的密道计划,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奸贼果然早有防备!好深的算计!”亲卫统领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甘,“二公子,对方人数是我们十倍之多,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我们的车队笨重难行,根本无法快速突围,硬拼必定全军覆没,这些粮草也会落入奸人之手!不如我们暂且退回府中,再另寻时机?”
“退回府中?”萧怀瑾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此刻退回府中,不仅会暴露将军府的防御部署,还会让前线将士失去最后的粮草补给,用不了三日,父兄的大军便会因饥寒交迫而不战自溃。后退是死路一条,前进更是九死一生。
他指尖狠狠攥紧,掌心的青铜令牌硌得旧伤隐隐作痛,目光扫过身后沉甸甸的粮车,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批粮草是前线将士的救命稻草,是父亲苦苦支撑的希望,是满城百姓的期盼,哪怕粉身碎骨,他也绝不能让其落入奸人之手。
“传我令!”萧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震得周遭的雾气都跟着颤抖。他快速扫视四周地形,抬手指向西侧荆棘丛生的小路,“所有亲卫,立刻分作两队!第一队三十人,由副统领带队,护送粮草车队,从西侧的荆棘小路绕行,务必避开古道的伏兵,全速奔赴边关隘口,沿途不得停留,不得回头,哪怕听到任何动静,也必须以粮草安全为第一要务!”
“第二队二十人,随我断后,拦住伏兵!”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亲卫,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若不走,伏兵必定会紧盯粮草车队,不死不休;我亲自引战,他们才会全力追来。记住,粮草在前,将士性命在前,家国安危在前,即便我战死沙场,你们也不准回头救援,必须护着粮草,平安抵达边关!”
“二公子不可!”亲卫统领当即双膝跪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您是主事之人,是将军府的希望,怎能以身犯险?断后之事凶险万分,属下愿带弟兄们拦下伏兵,您护送粮草先走,只要粮草安全抵达,我们死不足惜!”
“军情紧急,休得多言!”萧怀瑾眼神锐利如刀,不容置疑,他翻身跃上战马,反手抽出腰间那柄铜丝缠柄短刀,冷冽的刃光瞬间刺破晨雾,映着他眼底的决绝,“这是军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二十名亲卫见他态度坚决,知晓再劝无用,纷纷含泪领命,齐齐列阵,紧随萧怀瑾身后。他们拔出腰间的朴刀,刀刃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在晨雾中格外悲壮。
萧怀瑾策马向前,故意将马速放慢,短刀斜指地面,刃尖映着微光,他仰头对着前方的伏兵阵营,厉声喝道:“李嵩狗贼!你这点伎俩,也敢拿出来献丑?有种便出来与我正面一战,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伏兵将领显然没想到萧怀瑾会主动挑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狰狞的笑意。他认定萧怀瑾是要携粮突围,当即怒吼一声,声音粗哑如破锣:“全军出击!拿下萧怀瑾,粮草尽数收缴,死活不论!”
话音刚落,两百余铁骑瞬间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天动地,喊杀声响彻山谷,朝着萧怀瑾一行人猛扑而来。
“撤!”萧怀瑾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带着二十名亲卫,朝着与粮草车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刻意放缓马速,凭借灵活身法闪避箭矢,偶尔回身挥刀劈落近前的箭羽,确保所有追兵都被牢牢吸引在自己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晨雾的湿冷与尘土的腥气,路边的枯木荒草飞速倒退。身后的箭雨如蝗,密密麻麻,擦着铠甲飞过。几名亲卫不慎中箭,从马背上跌落,惨叫声刺破长空,瞬间被马蹄声淹没。萧怀瑾余光瞥见,心口猛地一紧。但他没有勒马,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牙,继续往前冲——他多拖一刻,粮草车队便多一分生机,前线将士便多一分希望。
伏兵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萧怀瑾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气与汗臭味。他策马狂奔,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荒途,这条路崎岖不平,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根本无处可躲。
他知道,一场惨烈的血战在所难免,或许今日,他便要殒命于此。但他不能退,也不能怕。
他握紧手中的短刀,刀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至心底,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心底默念着父亲临行前的嘱托,默念着兄长温柔的叮嘱,默念着沈晚卿递来泥坯时清澈的眼眸,默念着母亲临终前护着他的温暖怀抱。
他勒住战马,猛地调转方向,短刀在手中挽起一道凌厉的刀花,迎着追来的伏兵,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晨雾渐散,天光刺破云层,照在他染血的衣摆与凌厉的刀光上。那道孤瘦却挺拔的身影,如同一道不灭的微光,在漫天杀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