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常年深埋宫底，经百年踩踏，被今日满殿肃杀衬得愈发冷沉。四周悬挂的鎏金宫灯倾落暖黄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砖面上，只凝出一片僵硬寒凉的色泽。殿内盘龙金柱蜿蜒缠刻着千纹龙形，烛火穿风摇曳，龙影便在梁柱间明暗翻涌，像无数双蛰伏暗处的冷眼，死死窥探着这座朝堂摇摇欲坠的根基。
殿外朔风卷着塞外黄沙，疯狂撞击雕花窗棂，“呜呜” 的嘶吼穿透层层宫墙，钻进大殿深处，恰似边关八百里加急急报里，那泣血般的绝望哀嚎。西岚部数万铁骑悍然南下，连破南境三座重镇，沿途烧杀掳掠，村寨化为焦土，城池沦为废墟，数十万流民舍弃家园，拖家带口蜂拥南逃。三城守将死守城门，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尽数拔剑殉国，头颅被敌寇高悬城楼示威。
这一纸血色急报，此刻就压在御案最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满朝文武心口发紧，坐立难安，连呼吸都裹挟着灼人的焦灼与惶恐。狂风一次次撞得殿门吱呀作响，细碎沙尘顺着门缝密密钻进殿内，轻飘飘落满百官精致绣纹的朝服肩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肃杀与浑浊。案前烛火被穿堂风搅得疯狂乱晃，滚烫烛泪顺着烛台层层滴落，一滴滴砸在金砖上，凝成蜿蜒交错的深色痕迹，宛若南曜这百年江山，淌不尽的血泪危局。
高台御座之上，南曜国主身着制式庄重的玄色衮龙袍，华贵衣料却撑不起单薄瘦削的肩头。他眼帘半垂，冕旒珠帘掩去大半神情，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落向殿中任何一位臣子。十指死死抠住龙椅扶手的雕花纹路，指节绷得泛白，细密冷汗顺着指尖渗出，将干燥的木纹浸得发潮，指甲边沿透着青紫。他端坐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作动静，便会惹起底下汹涌的争执。
御案之上，两份奏折厚厚堆叠，几乎压满案面。一份朝臣议和奏折，上头御笔亲批的 “议” 字，被他连日反复摩挲，纸边磨得起毛，墨迹晕染模糊；另一份主战请战奏折，墨笔圈注的 “战” 字落笔凌厉，墨迹浓艳淋漓，锋芒刺眼，他连余光都不愿多扫。案头鎏金铜炉内，名贵檀香早已燃尽，只剩薄薄一层发黑残灰，一缕纤细青烟歪歪扭扭飘向殿顶横梁，转瞬就被穿堂风卷得消散无踪。
殿中气氛凝重到极致，沉得能硬生生拧出凉水。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衣袍垂落笔直僵硬，满殿寂静无声，唯有衣料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恢弘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死寂终被一声苍老哽咽的呼喊打破。“陛下！臣拼死恳请，割地求和！”
户部尚书李嵩猛地踉跄出列，佝偻苍老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坚硬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厚重的钝响，震得地面积尘轻轻扬起。他双臂高高举起白玉笏板，苍老臂膀因极致激动剧烈颤抖，满头花白的须发凌乱颤动，下巴山羊胡抖得如同筛糠。下一瞬，手中笏板不慎滑落，“啪” 的一声清脆砸在金砖地面，刺耳声响划破满殿沉寂。无人察觉，他低头叩首时，袖中指尖悄悄捻紧一角纸边，眼底与身旁几位文臣飞快对视一瞬，转瞬又垂首掩去所有神色。
他缓缓抬起布满沟壑皱纹的老脸，眼眶通红发胀，血丝密布，泪水在眼底打转。双手撑着冰冷地面，一步步艰难膝行向前，膝盖摩擦金砖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响，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额角青筋突突暴跳，字字带着泣血的恳切：“西岚部铁骑凶悍如虎，战力强横，我朝南境守军节节败退，三座重镇已然尽数沦陷，粮草军械、军备物资尽数被敌军焚毁劫掠。如今国内祸不单行，黄河汛期决堤，千里良田被滔滔洪水淹没，数十万灾民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国库早已空虚，就连赈灾救民的粮食，都要向民间富商豪强登门求取，这般光景，何来财力支撑一场举国大战？”
他攥紧苍老拳头，狠狠捶打地面，青砖落下浅浅指印，指关节撞得通红，嗓音嘶哑开裂：“一场大战，耗银百万，强征数万青壮。流民本就遍地，强征兵丁必生内乱，加重赋税必逼民反。武将只知厮杀，不见战火燃起便是千里焦土、饿殍遍野。不如暂且割让边境两城，暂避锋芒，待日后国库充盈、水患平息，再图收复，才是保全社稷的万全之策。”
御座之上，国主肩头微微一颤，抠着扶手的指尖悄悄松了半分，又慌忙收紧。下颌轻轻向内收拢，身子往椅背悄悄靠得更紧，唇瓣反复嗫嚅，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李大人一派荒唐谬论，简直误国害民！”
沉闷氛围里，一道洪亮如雷的怒声骤然炸响，震得殿顶铜铃嗡嗡轻颤，横梁积灰簌簌飘落。镇国大将军萧烈大步凛然出列，一身玄色寒铁战甲未褪，甲缝藏着边关风尘，衣角凝着干涸的暗红血渍。他身形挺拔魁梧，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沉如战鼓擂动。
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掌心老茧摩挲着冰冷剑鞘，目光锐如寒刃，扫过一众主和文臣，周身气场凛然压人：“割地求和，是饮鸩止渴。西岚狼子野心，今日退让两城，明日便会觊觎十城，待到兵力蓄足，兵临京都，再想反抗，早已回天乏术。”
“我等武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战死沙场便是本分。” 萧烈话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指尖直指边关方向，“你只算钱粮账目，不算万民冤屈。边境百姓惨遭屠戮，孩童遭害，妇人被掳，这般血海深仇，岂能靠割地抹平？南曜纵使多难，骨子里的骨气万万丢不得。”
国主闻声，肩头猛地一耸，头颅埋得更低，冕旒珠串晃出细碎轻响。睫毛急速颤动，双目死死盯着脚下鞋尖，胸口起伏发紧，双手在扶手上无意识抓挠，指甲划出浅浅刻痕，始终不肯抬眼对上那道刚烈目光。
“萧将军莫要空谈骨气，罔顾天下苍生！” 吏部侍郎王彦怒气冲冲出列，衣袖狠狠一甩，带起疾风，吹得案上奏章翻飞。他怒目圆睁，挺身对峙，分毫不肯退让：“连年灾荒，百姓易子而食，尸骨曝于荒野。再兴战事，粮草兵丁层层压榨，内忧外患叠加，南曜江山必亡。”
“二位大人切莫过激，容臣一言！” 御史中丞张廉缓步出列，面色凝重，语气折中，“不如遣使携厚礼假意议和，许一城拖延时日，暗中筹备粮草、整肃军备、联络邻部，待时机成熟再战，或许能两全。”
萧烈蹙眉反驳：“西岚狡诈，岂会被轻易蒙蔽？三月变数丛生，一旦败露，反倒贻误战机。” 李嵩亦连连摇头，直言议和只会折损国威，难藏后手。两方争执再起，互不相让。
“王侍郎危言耸听！” 副将赵峰按剑出列，立在萧烈身侧，铠甲碰撞发出铿锵锐响。他紧握剑柄，神色凛然：“西岚远道而来，粮道绵长脆弱。我军以逸待劳，断其补给，必有胜算。如今五万精兵整装待发，只待一声号令，便誓死护国。”
国主指尖越发冰凉，目光在文武两派之间飞快游移，落在哪一方，便立刻匆匆移开，始终不敢停留片刻。
“五万精兵无粮支撑，终究是白白送命。” 李嵩踉跄上前，痛心疾首，“每一粒军粮，都是百姓活命的根基，怎忍再逼万家破亡？”“你长敌威风，灭我朝锐气！” 赵峰掌心扣紧剑柄，上前半步，与王彦当面而立，双目赤红，语声如刀。“我为苍生思虑，不比你们逞匹夫之勇！” 王彦挺身相对，抬手拂过对方甲肩，带着凛然傲气，恪守殿内底线，不曾近身撕扯。
顷刻间，文武两派齐齐上前半步，衣旗翻飞，怒目相向。有人按剑凝怒，杀意藏而不发；有人紧握笏板，厉声辩驳，戾气直冲殿梁。满殿争执震得四下皆颤，却无一人敢在太和殿公然动手。
无人留意后排几位主和文臣，趁乱悄然对视，袖底指尖轻捻，各自藏着心照不宣的盘算。他们只愿这场争执无限拖延，边关出征之事，能一日日搁置下去。
殿外朔风越发狂暴，沙石撞得殿门砰砰作响，宛若铁骑踏来，催得人心惶惶。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神色映得真伪分明。
御座之上，嘈杂声浪席卷而来。国主数次抬手，欲要出声，手抬至半空，又缓缓落下。慌乱之间，手肘碰落案上茶杯，瓷盏坠地碎裂，清脆声响短暂压过喧嚣，他却身子一缩，再无半分言语，只能任由争执再度淹没整座大殿。
他静静坐着，听着外面的骂声，想着边关的危局，始终没有开口。
袖中，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旧铜钱。先帝留给他的。先帝说：“到了那位子，谁的话都别全信。”他记了一辈子，却不知道该信谁。
良久，他扶着御案，勉强撑起身躯，双腿发软，身形踉跄，全靠身旁内侍贴身搀扶，才勉强站稳。声音轻而发颤，带着压抑的涩意：“够了…… 都住口。”
大殿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齐齐落上高台。他胸口起伏，面色发白，缓缓开口：“萧烈，回府整兵，加固边关防线。李嵩，核算国库，拟定赈灾、备战两案。三日之后，再议。”
萧烈转身时，御座上的国主忽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无人察觉。里面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萧烈没有回头，没有看见。
当下该断的决断，尽数往后推延。
“臣，遵旨。” 满朝文武躬身行礼，衣袍起落，眼底敌意依旧深重。
国主身子一松，直直瘫回龙椅，肩头垮下，额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透衣襟，掌心依旧微微发抖。
殿外朔风未歇，烛影摇曳不休。太和殿的僵局暂且压下，内里纠葛从未消散。殿门之外，探马手持密报静静等候 —— 西岚已然集结全军，只待趁朝堂纷乱，挥师直扑京都。
御座之上，那人垂眸静坐，一身龙袍华贵，却始终没有接住半分该扛的山河重量。
萧烈走出太和殿。
朔风灌进领口，冰得刺骨。他站在丹陛上，望着北方的天。那里有西岚的铁骑，有边关的将士，有他守了一辈子的城。
身后，殿门缓缓关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知道，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给他粮草，不会给他援军。他们只会说“再等等”“再议议”“再想想”。
但他不能等。边关等不起。
他攥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