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将军府的朱红门环上，沈砚便寻到了演武场。萧怀瑾正攥着短刀练弓步刺刀，额角沁着细汗，刀刃划过空气带起轻响，招式已比往日稳了不少。
“今日放假一日，不必习武。”沈砚声音温和，竹枝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难得天朗气清，可与晚卿出去走走，看看府外的光景。”
萧怀瑾愣了愣，短刀险些脱手。他日日埋首演武场，早已忘了府外的模样，眼底瞬间亮起光，连忙点头：“真的？那我去找晚卿姐姐！”说着便要往沈晚卿的院落跑，衣角扫过满地桂花，带起细碎甜香。
沈砚望着他雀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淡笑，又添了句叮嘱：“早去早回，莫要贪玩。”
萧怀瑾跑到院落时，沈晚卿正坐在廊下捡桂花，竹篮里已攒了小半篮。听闻可以出去玩，她眼睛弯成月牙，连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手帕，飞快叠成小巧的荷包模样，塞进萧怀瑾手里，指尖比划着：装桂花，路上闻香。
两人并肩走出将军府，朱红大门缓缓关上，门外的市井喧嚣瞬间涌来。青石板路上行人络绎，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卖花女的竹篮里插满各色鲜花，香气扑鼻；茶馆里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引得路人驻足倾听，一派太平热闹的光景。
萧怀瑾攥着手里的桂花荷包，有些局促地跟在沈晚卿身侧。他许久未出府，看着眼前的热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可走着走着，他发现周遭的行人看他的眼神有些特别——挑货郎见了他，会停下吆喝，拱手笑着点头；茶馆里的掌柜探出头，远远道了声“小公子安好”；连路边玩耍的孩童，也被大人拉到一旁，让他先行。
他愣住了，下意识放慢脚步，小声问沈晚卿：“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沈晚卿也有些诧异，随即想起父亲偶尔提起的话，指尖比划着：他们尊敬将军府，说将军和士兵守护了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都靠你们。她顿了顿，又补充着：还听爹爹说，以前你在京城当人质，才换来了边境的暂时安宁，大家都记着你的好。
“记着我的好？”萧怀瑾更惊讶了。他只记得在深宫的日子，日日磨刀的寒冷与恐惧，却从没想过，那段难熬的时光，竟被百姓记在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茧子是练武磨的，可这双曾攥着短刀发抖的手，竟也护过别人的太平？一股陌生的暖意混着困惑，在心底悄悄蔓延。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处杂货铺时，忽闻旁边巷口传来争执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扯着嗓子喊：“我娘说的！萧怀瑾根本不是萧将军的亲生儿子！他是捡来的！”
“你胡说！”萧怀瑾猛地驻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那孩童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沈晚卿也急了，快步走到那孩童面前，眉头蹙起，指尖飞快比划着，眼神里满是怒意，似在斥责他乱说话。
那孩童被她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却仍梗着脖子：“就是胡说！我娘亲眼看见的，将军府当年半夜接回来的，根本不是亲生的！”
“住口！”孩童的母亲连忙冲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脸上满是慌乱与歉意，快步走到萧怀瑾面前，连连躬身道歉，“小公子恕罪！这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我没教好他！”
她说着，抬手就往孩童屁股上打了两下，力道不轻，孩童疼得哇哇大哭。“快给小公子道歉！”
孩童哭着摇着头，被母亲强行按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便被拉着匆匆离去，只留下萧怀瑾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不是的……”沈晚卿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眼底满是担忧，指尖比划着：他乱说话，别信。
萧怀瑾没有应声，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那孩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那些被他忽略的、没来得及细想的事情，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爹爹为什么一直不让他习武？明明他跟着沈砚师傅学武，一点就透，进步比哥哥快得多，师傅也说他有习武的天分。可每次他提起想习武，爹爹就会变得格外严厉，脸色沉得吓人，连半句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哥哥萧承煜明明不喜欢练武，性子温软，练起招式来也总显得笨手笨脚，没有半分武将的刚猛，可爹爹却偏偏对他寄予厚望，日日督促他练武，哪怕哥哥练得再苦再累，也从未松口让他放弃。
凭什么？
难道真像那孩童说的，他不是爹爹的亲生儿子？所以爹爹才不想让他习武，怕他练好了武功，会抢了哥哥的将军位置？毕竟哥哥是嫡长子，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他这个“捡来的”，不过是个外人。
一丝冰冷的疑念，像种子般在心底悄悄萌芽。他想起爹爹看他的眼神，有时温和，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想起哥哥处处护着他，可爹爹却从未像对哥哥那样，对他有过“将军继承人”的期许；想起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虽不算受委屈，却总隐隐觉得，自己与这个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怀瑾？”沈晚卿见他脸色发白，眼神发直，不由得更担心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萧怀瑾猛地回过神，看向沈晚卿担忧的眉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
可心里的疑云，却怎么也散不去。他攥紧了手里的桂花荷包，荷包里的桂花硌着掌心，却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想立刻回府问个清楚，想问爹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他习武，想问自己到底是不是将军府的孩子。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他怕，怕得到的答案，会打碎他在将军府拥有的一切——怕爹爹真的不疼他，怕哥哥的维护只是出于客气，怕自己真的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人。
街上的喧嚣依旧，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茶馆的醒木声，可萧怀瑾却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孩童的话，眼前不断闪过爹爹严厉的脸色、哥哥习武的身影、自己被拒绝时的委屈。
沈晚卿见他心绪不宁，便拉着他走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指尖比划着：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萧怀瑾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他看着身旁的沈晚卿，她是唯一不管他是不是将军府的孩子，都会真心对他好的人。
“晚卿，”他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如果我不是将军府的孩子，你还会跟我一起捏泥城吗？”
沈晚卿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指尖用力比划着：会！你是怀瑾，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是好朋友，一起捏泥城，一起做桂花糖。
她的坚定，像一缕微光，稍稍驱散了萧怀瑾心底的阴霾。可那丝疑念的种子，已然扎下根，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疯狂生长。
日头渐渐西斜，街上的行人少了些。萧怀瑾站起身，对着沈晚卿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将军府走去，一路上，萧怀瑾都沉默着，脚步沉重。他没有再看周遭的行人，也没有再闻桂花的香气，满心都是那些解不开的疑问。
走到将军府门口，朱红大门依旧巍峨，可萧怀瑾却觉得，这扇门背后的家，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暖了。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桂花荷包，一步步走了进去。
府里的桂树依旧落着花，演武场的青石地上，还留着他练武的痕迹。可他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兴致，只想找到爹爹，问清楚所有事情。
可当他看到爹爹萧烈正站在廊下，与哥哥萧承煜说着什么，哥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爹爹的神色也难得柔和时，他又退缩了。他怕自己的追问，会打破这难得的平静，怕自己真的会失去这一切。
萧怀瑾悄悄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心底的疑云，像一团迷雾，笼罩着他，让他看不清方向。他不知道，这颗疑念的种子，会将他引向何方，也不知道，将军府的平静之下，是否还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