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陈耀东的笑
陈耀东的笑,是从那年开始变多的。
2018年春天,他的公司已经开了八年了。从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扩到了三间,雇了八个人。业务从代办执照做到了财务咨询、法律咨询、税务筹划。一个月能挣三万多了。
他把江平的钱还清了,还多给了两万,说是利息。江平不要,他硬塞。
“不要不行。这是规矩。”
江平收了。
那天晚上,陈耀东请客。在小院子里摆了一桌,八个菜,四瓶酒,把我们都叫来了。
林芳菲也在。她坐在江平旁边,看着我们笑,偶尔问一句“你是谁”,然后又忘了。陈耀东的儿子陈念平在地上跑来跑去,周芳在后面追。小家伙五岁了,跑得飞快,周芳追不上,他就咯咯笑。
陈耀东看着儿子,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笑,我以前没见过。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满足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心里装满了东西,溢出来了一点。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苏一杯。”
我们碰了一下。
他喝完了,放下杯子,看着江平。
“江平,你说,咱们三个,认识多少年了?”
江平想了想,说:“二十四年。”
陈耀东愣了愣。
“二十四年了?”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二十四年了。我进去了十五年,出来八年。这八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八年。”
他看着江平。
“江平,谢谢你。”
江平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没忘了我。谢你等我。谢你帮我。谢你让我有了今天。”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又端起酒杯,碰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陈耀东喝多了。
他拉着江平的手,说了一堆话。
说他怎么认识周芳的。那是八年前,他去她的理发店理发。理完发,他没走,坐在那儿跟她聊天。聊了一个下午,聊得人家关门都忘了。
说她怎么对他好的。知道他以前的事,没嫌弃他。带着个孩子,一个人撑着理发店,不容易。但从来不说苦。
说他儿子怎么可爱的。念平那小子,虽然不姓他的姓,但跟他亲得很。每天他回家,小家伙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叫爸爸。
说他公司怎么一步一步做大的。从一个人跑腿,到八个人干活。从一个月挣几百,到一个月挣几万。那些客户,都是靠信誉攒下来的。
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破船底下,他叼着烟,眯着眼,说以后跟跛三哥混去。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一脸的混不吝。
想起那个看守所门口,他被押上囚车,回过头,对我们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害怕,有绝望,有不甘心。
想起他刚出来那天,站在监狱门口,回头对我们笑的样子。那笑里,有重生的光。
现在这个笑,又不一样了。
多了什么?
多了安稳。
多了踏实。
多了人间烟火。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陈耀东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说:“江平,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想什么?”
江平说:“什么?”
他说:“最想老周。”
江平愣了。
陈耀东说:“我想让老周看看,我陈耀东,现在也是个正经人了。有公司,有老婆,有儿子。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他看着江平。
“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江平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过了很久,江平说:“他在。”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他在看着。”
那年之后,陈耀东的笑越来越多了。
公司接了大活,他笑。儿子考了双百,他笑。周芳给他织了件毛衣,他笑。江平来喝酒,他笑。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公司里算账。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苏锐,来了?”
我说:“嗯。路过,看看。”
他给我倒水,让我坐。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胖了一点,白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点。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着,露出胳膊上的那道疤——十五年前在里头留下的。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看了看那道疤,笑了。
“这个?早不疼了。就是下雨天有点痒。”
我说:“公司怎么样?”
他说:“挺好。上个月挣了四万。”
我说:“不错。”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苏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他看看门口,确定没人,说:“周芳怀孕了。”
我愣了。
“又怀了?”
他笑了。
“嗯。念平想要个妹妹。整天念叨,爸爸,给我生个妹妹吧。我跟周芳说,要不咱们再要一个?周芳说,你养得起吗?我说,养得起。”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陈耀东把这事跟江平说了。江平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陈耀东说:“江平,你说,这孩子叫什么?”
江平想了想,说:“叫陈念周吧。”
陈耀东愣了。
“念周?”
江平点点头。
“念着老周的周。”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行。就叫陈念周。”
那年秋天,陈念周出生了。
女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陈耀东站在产房门口,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他看了半天,说:“像她妈。”
周芳躺在床上,笑着说:“像你才怪。像你就完了。”
我们都笑了。
陈耀东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江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说:“陈耀东。”
陈耀东抬起头。
江平说:“恭喜。”
陈耀东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那天晚上,江平一个人去了老周坟前。
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我们俩坐在石凳上,喝着酒。
他把这事说了。
我听完,说:“陈耀东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嗯。”
我说:“你呢?”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
我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想了想,笑了。
“记得。我是江平。”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还是老样子,记不住人,但喜欢热闹。她坐在江平旁边,看着我们笑。
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周芳抱着女儿,在旁边哄着。女儿才三个月,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陈耀东喝着酒,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笑,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我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陈耀东刚出来那天,站在监狱门口,回头对我们笑的样子。
那笑,是重生的笑。
现在的笑,是活着的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笑,比月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