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从此沾血
书名:微尘证道 作者:照言 本章字数:2412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100.从此沾血

从此沾血,是江平在签完那份购货合同之后对自己说的。

 

那天从马建国的办公室出来,他没直接回海城。一个人在省城的街上走了很久。

 

走过了几条街,走过了几个路口,走过了那些陌生的店铺和陌生的面孔。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

 

省城的街比海城宽,楼比海城高,人比海城多。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他。

 

他走了一个下午。

 

走到天黑,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电视。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支笔。

 

握着笔的感觉。笔尖悬在合同上方的感觉。那两个字签下去的感觉。

 

江平。

 

他签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从那个破船底下的少年,到老周书房里的学徒,到法庭上替人辩护的律师。他签过多少合同,多少委托书,多少法律文书。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今天这名字,值五百万。

 

不是他的五百万。是东华化工厂的五百万。是那个他没见过面的周厂长的五百万。是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的五百万。

 

这五百万,从他设计的通道里流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知道。

 

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不签,就拿不到那些材料。拿不到那些材料,就送不了马建国进去。送不了马建国进去,就救不了更多的人。

 

他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

 

但躺在那个小旅馆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在谁手里。

 

他手里的这把刀,杀了人。

 

虽然不是直接杀的,但那条通道是他设计的,那份合同是他拟的,那个签字是他签的。那些钱,从他手里流出去,杀了东华化工厂。

 

他沾血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海城。

 

先去小院子看了看林芳菲。她还在睡觉,睡得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

 

然后他去了律所。

 

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锦旗,看着老周的遗像,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坐了一下午。

 

锦旗是那些人送的。有李建国,有王老板,有老陈,有老刘,有老吴。还有那个老太太,那个农民工,那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人。他们都是他救过的。锦旗上写着“正义卫士”“人民的好律师”“救死扶伤”之类的话。

 

他看着那些锦旗,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老周的遗像挂在墙上,戴着老花镜,微微笑着。好像在对他说,来了?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来找我。

 

我在局里值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间?”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疲惫,不是憔悴,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熄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点燃。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锐,我手上沾血了。”

 

我愣了。

 

“什么血?”

 

他说:“那份合同。购货合同。我签了。”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说:“那五百万,是从东华化工厂骗来的。那个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化工。那五百万,是他厂里两年的利润。没了这笔钱,他的厂就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帮他设计架构,拟条款,做方案。我亲手签的字。那些钱,从我设计的通道里流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我手上沾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透。

 

我说:“你沾的是马建国的血,不是东华的血。”

 

他愣了。

 

我说:“你签那份合同,是为了拿到那些材料。那些材料,送马建国进去了,送郑成功进去了。东华那五百万,不是也追回来了吗?”

 

他看着我。

 

我说:“你手上的血,是脏血。该沾。”

 

他低下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值班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锐,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我说:“知道。”

 

他说:“我想了很多。想老周,想林芳菲,想陈耀东,想那些我救过的人。也想那个周厂长,想他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我说:“想明白什么?”

 

他说:“有些血,是该沾的。不沾,救不了更多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天晚上,我们在值班室里坐到很晚。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值班室的灯一直亮着,照得我们两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他讲了很多。讲这些年的事,讲那些案子,讲那些人。讲老周,讲林芳菲,讲陈耀东。讲那个黑皮本子,讲那些材料,讲周强送来的U盘。

 

讲到最后,他说:“苏锐,你说,老周要是还在,会怎么看我?”

 

我说:“他会说,你小子,干得不错。”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些材料,你收好。”

 

我说:“知道。”

 

他说:“万一哪天我出事了,那些材料能救我。”

 

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此沾血。

 

但他沾的,是脏血。

 

该沾。

 

那年之后,江平还是那个江平。

 

接案子,跑法院,写材料。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芳菲还是记不住他,每天问“你是谁”。他每天答“我是江平”。有时候她问好几遍,他就答好几遍。

 

陈耀东的公司越做越大,一个月能挣两万多了。他儿子陈念平上了幼儿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有一次陈耀东带他来小院子,小家伙指着江平问:“爸爸,他是谁?”陈耀东说:“他是江叔叔,爸爸的兄弟。”小家伙说:“哦。”

 

我在省厅待着,偶尔回海城看看他们。

 

那个小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槐树还是年年落叶年年绿。

 

有一次我问他:“江平,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他说:“哪天?”

 

我说:“你说你手上沾血的那天。”

 

他想了想,笑了。

 

“记得。”

 

我说:“现在还觉得沾血吗?”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沾。但习惯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苏锐,你知道吗,有些血,沾了就是沾了。洗不掉的。”

 

我说:“那就别洗。”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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