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从此沾血
从此沾血,是江平在签完那份购货合同之后对自己说的。
那天从马建国的办公室出来,他没直接回海城。一个人在省城的街上走了很久。
走过了几条街,走过了几个路口,走过了那些陌生的店铺和陌生的面孔。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
省城的街比海城宽,楼比海城高,人比海城多。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他。
他走了一个下午。
走到天黑,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电视。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支笔。
握着笔的感觉。笔尖悬在合同上方的感觉。那两个字签下去的感觉。
江平。
他签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从那个破船底下的少年,到老周书房里的学徒,到法庭上替人辩护的律师。他签过多少合同,多少委托书,多少法律文书。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今天这名字,值五百万。
不是他的五百万。是东华化工厂的五百万。是那个他没见过面的周厂长的五百万。是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的五百万。
这五百万,从他设计的通道里流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知道。
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不签,就拿不到那些材料。拿不到那些材料,就送不了马建国进去。送不了马建国进去,就救不了更多的人。
他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
但躺在那个小旅馆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在谁手里。
他手里的这把刀,杀了人。
虽然不是直接杀的,但那条通道是他设计的,那份合同是他拟的,那个签字是他签的。那些钱,从他手里流出去,杀了东华化工厂。
他沾血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海城。
先去小院子看了看林芳菲。她还在睡觉,睡得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
然后他去了律所。
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锦旗,看着老周的遗像,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坐了一下午。
锦旗是那些人送的。有李建国,有王老板,有老陈,有老刘,有老吴。还有那个老太太,那个农民工,那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人。他们都是他救过的。锦旗上写着“正义卫士”“人民的好律师”“救死扶伤”之类的话。
他看着那些锦旗,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老周的遗像挂在墙上,戴着老花镜,微微笑着。好像在对他说,来了?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来找我。
我在局里值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间?”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疲惫,不是憔悴,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熄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点燃。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锐,我手上沾血了。”
我愣了。
“什么血?”
他说:“那份合同。购货合同。我签了。”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说:“那五百万,是从东华化工厂骗来的。那个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化工。那五百万,是他厂里两年的利润。没了这笔钱,他的厂就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帮他设计架构,拟条款,做方案。我亲手签的字。那些钱,从我设计的通道里流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我手上沾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透。
我说:“你沾的是马建国的血,不是东华的血。”
他愣了。
我说:“你签那份合同,是为了拿到那些材料。那些材料,送马建国进去了,送郑成功进去了。东华那五百万,不是也追回来了吗?”
他看着我。
我说:“你手上的血,是脏血。该沾。”
他低下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值班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锐,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我说:“知道。”
他说:“我想了很多。想老周,想林芳菲,想陈耀东,想那些我救过的人。也想那个周厂长,想他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我说:“想明白什么?”
他说:“有些血,是该沾的。不沾,救不了更多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天晚上,我们在值班室里坐到很晚。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落下去了。值班室的灯一直亮着,照得我们两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他讲了很多。讲这些年的事,讲那些案子,讲那些人。讲老周,讲林芳菲,讲陈耀东。讲那个黑皮本子,讲那些材料,讲周强送来的U盘。
讲到最后,他说:“苏锐,你说,老周要是还在,会怎么看我?”
我说:“他会说,你小子,干得不错。”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些材料,你收好。”
我说:“知道。”
他说:“万一哪天我出事了,那些材料能救我。”
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此沾血。
但他沾的,是脏血。
该沾。
那年之后,江平还是那个江平。
接案子,跑法院,写材料。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芳菲还是记不住他,每天问“你是谁”。他每天答“我是江平”。有时候她问好几遍,他就答好几遍。
陈耀东的公司越做越大,一个月能挣两万多了。他儿子陈念平上了幼儿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有一次陈耀东带他来小院子,小家伙指着江平问:“爸爸,他是谁?”陈耀东说:“他是江叔叔,爸爸的兄弟。”小家伙说:“哦。”
我在省厅待着,偶尔回海城看看他们。
那个小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槐树还是年年落叶年年绿。
有一次我问他:“江平,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他说:“哪天?”
我说:“你说你手上沾血的那天。”
他想了想,笑了。
“记得。”
我说:“现在还觉得沾血吗?”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沾。但习惯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苏锐,你知道吗,有些血,沾了就是沾了。洗不掉的。”
我说:“那就别洗。”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