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签字笔的重量
签字笔的重量,是江平在那份购货合同上签名的时候感觉到的。
那是2016年春天的事。
马建国的办公室在省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落地窗,宽大办公桌,真皮沙发。江平坐在马建国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合同。
购货合同。五百万。
马建国把合同推过来,笑着说:“江律师,签个字。”
江平拿起笔。
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很普通,商场里五块钱一支。笔杆光滑,笔尖细,笔帽上印着某个公司的logo。他见过无数支这样的笔,在法院签字的时候,在律所写材料的时候,在当事人递过来的委托协议上。
他从来没觉得它们重。
但这一次,他握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它很重。
重得像拿不起来。
他看了看那份合同。密密麻麻的字,条款,金额,日期。甲方海盛贸易公司,乙方东华化工厂。交易内容化工原料,金额五百万。付款方式分三期,第一期两百万,第二期两百万,第三期一百万。
他亲手设计的架构,亲手拟的条款,亲手做的方案。
他知道这批货根本不存在。
他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他知道这五百万,会从东华化工厂的账户里消失,然后通过那些离岸公司,转到境外,再也追不回来。
他知道东华化工厂的厂长,那个他没见过的人,会因此倾家荡产。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
握着这支笔。
马建国看着他,笑着说:“江律师,怎么了?”
江平没说话。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
笔杆上倒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
然后他签了。
江平两个字,签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签完,他把笔放下。
那支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马建国拿起合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江律师,合作愉快。”
江平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马建国正把合同锁进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灰色的,半人高,嵌在墙里,外面挂着一幅画挡着。
他看了那个保险柜一眼。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坐在小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坐了很久。
林芳菲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
但他心里,暗得很。
那之后,江平常常想起那支笔。
想起它落在桌上的声音,想起它被他握在手里的感觉,想起它在合同上划过时留下的那道墨迹。
那支笔很轻。五块钱一支,谁都能买得起。
但在那一刻,它重得像一座山。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忽然想起那个瞬间。手握着笔,悬在合同上方,笔尖离纸只有一毫米。
他可以签,也可以不签。
他签了。
那个选择,他做了。
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2017年秋天,东华化工厂的周厂长找到江平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支笔。
周厂长坐在他对面,把情况说了。
跑了两年,跑了七八个部门,递了几十份材料。公安局说证据不足,法院说管不了,工商局说已经注销了,没办法。五百万,没了。
周厂长说着说着,眼眶红了。那个女的,会计,在旁边补充。时间,地点,金额,人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江平听完,没说话。
周厂长说:“江律师,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听人说,你手里有线索。”
江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周厂长拿起来一看,脸都白了。
“这……这是我们的合同!”
江平说:“是。”
周厂长说:“你从哪儿拿到的?”
江平说:“从一个地方。”
周厂长说:“那个签字的人呢?”
江平没说话。
周厂长看着那份合同,看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的签名。
江平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江平。
“江律师,这是你签的?”
江平说:“是。”
周厂长愣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江平,看了很久。
那眼神,江平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是不解,是怀疑,是不敢相信。
江平说:“这份合同,是我拟的。那个架构,是我设计的。那个签字,是我签的。”
周厂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问:“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江平想了想,说:“因为那支笔太重了。”
周厂长愣了。
“什么笔?”
江平没解释。
那年冬天,江平帮周厂长打了那场官司。
马建国进去了,但他名下还有资产。那些钱虽然转出去了,但能追。江平跑了三个月,跑了七趟省城,去了五次法院,找了七八个证人。他把那些离岸公司的材料拿出来,把那些银行流水拿出来,把那份合同拿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开庭那天,他站在法庭上,说了两个多小时。
法官判了。那五百万,从境外追回来。
宣判那天,周厂长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江律师,谢谢你。”
江平说:“不用谢。”
周厂长说:“你是好人。”
江平没说话。
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周厂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签过那份合同。
那只手,也帮周厂长打赢了官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我们俩坐在石凳上,喝着酒。
他把这事说了。
我听完,说:“那支笔,还重吗?”
他想了想,说:“不重了。”
我说:“为什么?”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因为用对了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支笔,我还留着。”
我说:“留着干嘛?”
他笑了笑。
“提醒自己。”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那支笔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