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签字(98-102)
98.江平的手
江平的手,是从那年开始抖的。
2017年秋天,林芳菲的病又重了。
她开始忘得更多。以前还能记住一些事,比如这个院子是她的家,比如那棵槐树是她爸种的。现在几乎什么都记不住了。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一看就是半天。江平叫她,她回过头,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是谁?”
江平说:“我是江平。”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江平是谁?”
江平愣了。
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是你丈夫。”
她看着他,想了半天。
“我丈夫?”
“嗯。”
“我结婚了?”
“嗯。”
她又想了半天,然后问:“我丈夫叫什么来着?”
江平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落叶,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带她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完检查报告,把他叫到办公室。
“江律师,林律师的病情在进展。脑萎缩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平说:“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江平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他没说话。林芳菲坐在旁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也不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很安静。
她忽然说:“今天的阳光真好。”
江平说:“嗯。”
她说:“我想回家。”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一直抖,是偶尔。拿东西的时候,签字的时候,端起茶杯的时候,会抖一下。像是有股电流从手臂里穿过,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几下。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可能是累了。”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不是累。
是别的。
那年冬天,江平接了一个案子。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被儿子赶出家门,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救助站的人找到江平,问他能不能帮忙。
江平去了。
老太太住在救助站的一间小屋里,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盖着一床旧棉被。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看见江平,她挣扎着要起来。
江平让她躺下,听她说。
她说了半天,哭半天。儿子从小就不听话,娶了媳妇更不听话。老伴走了以后,媳妇就把她赶出来了。儿子一句话不敢说。她在外面待了三个月,捡垃圾吃,睡桥洞。快不行了,被人送到这儿来。
江平听完,说:“这个案子,我接。”
不要钱。
跑了两个月,找了三个证人,调了五份材料。开庭那天,他站在法庭上,准备说话。
拿起材料的时候,手开始抖。
他攥紧手,不让它抖。
但抖还是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了二十分钟。说那个老太太怎么被赶出来,怎么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怎么捡垃圾吃。说她儿子怎么不孝,媳妇怎么狠心。说法律怎么规定的,子女有什么义务。
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他说完了。
法官判了。儿子必须把母亲接回去,每个月给五百块赡养费。
宣判那天,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谢谢。
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抖,愣了一下。
“江律师,你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老毛病。”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眼泪流下来。
“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白花花的。林芳菲已经睡了,就我们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喝着酒。
他喝着酒,忽然说:“苏锐,我的手在抖。”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说,是不是报应?”
我愣了。
“什么报应?”
他说:“我帮那么多人打官司,赢了那么多案子。但林芳菲的病,我治不好。她的手不抖,我的手抖。是不是报应?”
我说:“不是。”
他看着我。
我说:“是累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暗了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苏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没接那些案子,林芳菲会不会好好的?”
我说:“不会。”
他愣了。
我说:“林芳菲是什么人?是你拦得住的吗?她爸是周明远,她从小看着他打那些官司,她心里装的都是那些事。你拦不住她。”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苦。
“也是。”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二十多年了,从那个破船底下说要当律师的少年,到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中年人。
我说:“江平,你累吗?”
他说:“累。”
我说:“那怎么不歇歇?”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歇不了。还有人在等。”
那年冬天,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他还是接案子,还是跑法院,还是写材料。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芳菲有时候会看见他的手在抖,就握住,不让他抖。
他就不抖了。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他说:“我是江平。”
她点点头,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愣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我爸……提过。”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很多年前,老周坐在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老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想起老周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
那笑,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