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购货合同
购货合同,是马建国进去之前签的最后一笔生意。
那是2016年春天的事。
马建国那时候还是郑成功的亲信,还是港区开发的顾问,还是那几家公司的幕后老板。他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五百万。
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是一笔钱。
合同的甲方是一家贸易公司,名字叫“海盛”。乙方是一家化工厂,在省城,叫“东华”。交易内容是化工原料,金额五百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合同条款,双方盖章,法人签字。该有的都有。
但有一件事不对劲。
那批化工原料,根本不存在。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马建国用一家空壳公司,骗了东华化工厂五百万。钱到账之后,公司注销,人去楼空。等东华的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报案了。
但案子一直没破。
因为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是个假人。注册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查不到。公司的地址是租的,早就退了。银行账户是开的,但钱已经转走了。
转到哪儿?
不知道。
东华的人跑了两年,跑了七八个部门,递了几十份材料。公安局说证据不足,法院说管不了,工商局说已经注销了,没办法。
五百万,就这样没了。
东华化工厂的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干了三十年化工,攒下这点家业。那五百万,是厂里两年的利润。没了这笔钱,厂子就撑不下去了。
他卖了一套房子,又借了一百多万,勉强把工资发了。但下一批原料的钱,没了着落。
他跑了两年,跑得腿都细了。
他不知道,那份合同,被马建国锁在保险柜里。
跟那些账目放在一起。
马建国以为很安全。他以为没人能打开那个保险柜。
他不知道,周强已经偷配了钥匙。
2016年秋天,周强把那个U盘交给了江平。U盘里,除了那些账目,还有一份购货合同的扫描件。
江平看了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他看出了问题。
不是付款方式的问题。是货的问题。
那批化工原料,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五百万,就这样没了。
他把这份合同复印了一份,收起来。
后来他把这份复印件交给了我。
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2017年夏天,东华化工厂的周厂长找到了江平。
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说江律师手里有他们案子的线索。
那天下午,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憔悴;一个四十来岁,女的,戴着眼镜,拿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站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
那个五十多岁的走过来,伸出手。
“江律师,我是东华化工厂的厂长,姓周。”
江平站起来,握了握手。
“周厂长,请坐。”
三个人坐下。
周厂长把情况说了。
说了两年,跑了多少趟,递了多少材料,求了多少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那个女的——会计,在旁边补充。时间,地点,金额,人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江平听完,没说话。
周厂长说:“江律师,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公安局说证据不足,法院说管不了。我们听人说,你手里有线索。”
江平说:“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周厂长拿起来一看,脸都白了。
“这……这是我们的合同!”
江平说:“是。”
周厂长说:“你从哪儿拿到的?”
江平说:“从一个地方。”
周厂长说:“那个人呢?那家公司的人呢?”
江平说:“跑了。但我知道是谁。”
周厂长愣了。
“谁?”
江平说:“马建国。”
周厂长的脸变了。
马建国。郑成功的亲信。那个已经进去的人。新闻里报过,海城的大案子,谁都知道。
江平说:“这份合同,是他签的。那家贸易公司,是他用假身份证注册的。那些钱,进了他的账户,后来通过离岸公司,转到了境外。”
周厂长不说话了。
会计在旁边,忽然问:“江律师,你能帮我们打这个官司吗?”
江平想了想,说:“能。”
周厂长站起来,忽然弯下腰,要给江平跪下。
江平一把拉住他。
“别这样。”
周厂长直起腰,眼泪流下来。
“江律师,你不知道,那五百万,是我们厂两年的利润。没了这笔钱,厂子就撑不下去了。我那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我老婆说,要不咱别干了,卖房子还债。我说不行,我得把这事查清楚。”
他抹了把脸。
“查了两年,查得我头发都白了。今天终于查到了。”
江平说:“周厂长,你先回去。这个案子,我接。”
那之后,江平开始打这个案子。
跑了三个月。调银行流水,查公司底细,找证人,写材料。马建国进去了,但他名下还有资产,那些钱虽然转出去了,但能追。
他跑了七趟省城,去了五次法院,见了三次马建国的人。
那些人一开始不配合。说马建国的事跟他们没关系,说那些钱跟他们没关系,说那份合同是假的。
江平一个一个驳回去。
他把那份合同拿出来,把银行流水拿出来,把离岸公司的材料拿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开庭那天,他站在法庭上,说了两个多小时。
法官听了半天,最后判了。
马建国名下的资产,冻结。那五百万,从境外追回来。
宣判那天,周厂长又来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拉着江平的手,老泪纵横。
“江律师,谢谢你。”
江平说:“不用谢。”
周厂长说:“你是好人。”
江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小院子里,月亮很亮。林芳菲已经睡了,我们俩坐在石凳上,喝着酒。
他把这事说了。
我听完,说:“你那个购货合同,用上了。”
他点点头。
我说:“马建国那边,又多了一条罪。”
他说:“是。”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跟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他喝着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